而解桐这番一半玩笑一半认真的态度,明显是试探。

    明黛呷了口茶润嗓子,和声道:“你也说足够吃穿即可,自然不必大肆置办。”

    “不过,你若真的好奇,不妨去问问他,这些事我也不清楚。”

    解桐眼珠一转,提壶为她添茶,感慨道:“我今日见你,觉得你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原以为我当初认得的江娘子回来了,没想你竟是越活越回去!”

    她用词并不客气,语气恨铁不成钢,但关切多过苛责,平白显出一份亲昵。

    明黛见她如此,便知今日就别想安静的喝茶想事情了。

    她笑笑:“我与娘子也算相识已久,娘子有话不妨直说。”

    解桐搞事不嫌事大,朝茶几那头的人探去,神神秘秘:“你可知秦晁还是赵阳时,有多少女人想勾他?”

    明黛眼神微变,单手支头,身子微微向她倾斜,似笑非笑:“多少?”

    女人间忌讳与敏感的事不过那些,解桐觉得自己这个头起的非常好。

    她叹息摇头:“不计其数。”

    说着,解桐坐回去,一副“我不想说可事到如今不能不说”的表情。

    “我近来甚至听闻,解潜成年前收的那个通房,竟也曾心仪你的夫君。”

    “赵阳那档子事,还是她捅出来的。可见他们关系匪浅!”

    “不过,解潜成在这事上没落得好,她如今也不过是表面风光。”

    她说的,自然是姚枝。

    明黛不语,从容喝茶,像是在思考她的话。

    解桐悄悄打量她,继续语重心长

    “我知你擅长内宅之事,等闲妖精也不是你的对手。 ”

    “可男人的心思,在外头比在内院时花哨千百倍。”

    “我娘同我爹一路打拼,劳累过世,不过换得些绵软的缅怀愧疚。”

    “最后只叫姓花的母子得了便宜。”

    “秦晁生长背景复杂,人又俊朗勾人,有头脑会营生。”

    “你若还这般不上心,一问三不知,放任他在外晃荡,恐怕早晚要吃亏!”

    “就拿今日来说,你已无别的事牵绊,就该陪同他出席应酬,而不是独自悠闲吃茶,等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应酬完了顺道来接你!”

    “商贾不比官僚贵眷,荒唐的事多了去了,你当心些!”

    解桐说的激动,伸手握住她手腕:“但若你愿意,完全还有机会!”

    “秦晁现在还没什么大的成绩,你若重振旗鼓,必能助他成事!”

    “你比我娘聪明,也更有手段,只要你将家业捏在手里,何愁男人会翻花样?”

    她越说越振奋:“如今你难些,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必定助你!”

    “待你起来,我们便可相互帮衬,像从前一样!”

    “与其做后宅的废物娘子,不如当起家来,有钱有势,逍遥自在!”

    解桐话音刚落,雅间的门被敲响。

    明黛转头,只见解桐的婢女吉祥快步到门边,低声询问:“是谁?”

    男人嗓音清冷,隔着一道门都透着寒意:“来接我夫人的。”

    解桐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口干舌燥,端着茶盏正要饮,闻言险些烫了舌头。

    娘诶,这厮不会都听到了吧。

    明黛一听那声音,就知是含了情绪的。

    未免解桐正面迎上,被他闹得尴尬,明黛将书册图纸整理一番,抱在怀中。

    “秦晁来接我了,解娘子,我先告辞了。”

    解桐怯怯一笑,眼见明黛走出几步,又压低声音叫住她。

    “江娘子,你好好考虑一下!”

    明黛忍住笑,还是回了她,“好。”

    ……

    门开了,秦晁就站在门口。

    他今日赴宴,穿了一身束身的浅色圆领袍,潇洒端正。

    然发顶肩头都沾着雨水,连黑靴也溅了泥,多少显得狼狈。

    分明是着急着赶过来的。

    秦晁阴沉的脸看到她时稍稍缓和,见她怀中抱物,顺手接过来。

    明黛两只手抱在怀里的书册,他一只手就抱稳了,腾出一只与她十指相扣。

    他像是没看到屋里还有人,也没问她与谁在说话,牵着她离开。

    “怎么买这么多?你看的完吗?”他撇一眼怀中书册,嘀咕道。

    她温柔回道:“觉得会有用,一不留神就买多了。是不是拿不住,给我拿些……”

    男人手一别,把她拽回身侧:“老实走路。”

    二人相携离去,走到楼下时,胡飞从马车小跑过来送伞。

    秦晁把书册都丢给他,一手执伞,一手揽着她的肩往马车边去。

    ……

    他们前脚刚走,解桐后脚就跟出来。

    吉祥不解道:“姑娘,您都来找这江娘子多少次了?”

    “您倒是事事关心她,可她浑不在意您的事。即便您表明态度,她也是假装不知,根本不值得您这样费心。”

    解桐的好脾气,在明黛之外,珍贵且少见。

    她脸一沉,瞪她一眼。

    你懂个屁。

    “等着吧,她总会坐不住!”

    她早已将秦晁的事情查了个遍。

    从前他是赵阳,要遮掩,要筹谋,本就不同常人。

    没了从前的顾忌,他也不过是个一切从头来过的寻常商人。

    解桐见过太多行当里的乌糟事,她打赌这个秦晁不会干净!

    一旦江娘子对他失望,自然不会甘心依附于她。

    她这样聪慧的女子,也不该浪费在这样的男人身上!

    ……

    回去的路上,秦晁翻着她借来的山川河流图和大虞地方志,没怎么说话。

    明黛在旁静坐片刻,还是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书册。

    “车里读书容易眼晕。”

    秦晁往后一靠,手揽住她的腰,忽然道:“我给你买间铺子吧,你想经营什么?”

    明黛眼一动,朝他看去:“买什么?”

    秦晁面不改色:“铺子,庄子,都可以。记在你名下,就是你在这处的产业。”

    明黛笑了:“然后呢?”

    秦晁微微垂眼,轻轻搓揉她的手指。

    “这样,无论你在哪里,要去哪里,总会记得自己在这里有牵绊。”

    明黛五指一收,握住他的手。

    少女偏头浅笑,明媚动人:“可我现在没有铺子,庄子,一样有牵绊啊。”

    秦晁侧首看她,冷眸遇温柔,不过片刻,已冰雪消融。

    他终于笑了:“那也可以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这话,明黛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被他带去扬水畔摊牌的那个晚上。

    他暧昧表态,用男人哄女人惯用的话来诱她,欲使她动心。

    第二次,是她落水之后,答应与他做夫妻,却婉拒了他的那个晚上。

    他接受她的无措和拒绝,只要了一个承诺,而后又说了这样的话。

    彼时,他已做回秦晁,所有承诺都郑重且认真。

    然而,第一次她果断拒绝,第二次她无心在意。

    今日,他第三次说这样的话,用意又不同于前两次。

    明黛想了一下,偏头看他:“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买吗?”

    秦晁的眼神里忽然融入些不一样的情愫。

    同样的话,他不止说过一次,可她从来没有应承过。

    即便他把账都教给她,她也只是兢兢业业持家,所有账目都是正常开销。

    她从未向他要过什么。

    “嗯,都给你买,全都给你。”

    明黛莞尔一笑,叩响车门,对驾车的胡飞报了个位置。

    下了半日的雨,伴着马车转向,忽然也跟着转小。

    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散开的厚重云层后竟已有灿阳探头。

    不必再撑伞,二人下了马车,直奔点心铺子。

    秦晁悄悄斜睨身边的人,她眼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欣悦。

    他嘴角勾起,将她握得更紧。

    今日,秦晁是豪客。

    从内到外,散发着“不差钱”的光彩。

    掌柜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忽然问:“二位是不是光临过小店?”

    倒不是他们店没有豪客光临过。

    可眼前二人,女子扮相惹眼,男子相貌出众,且两次都出手阔绰,很难没有印象。

    明黛笑容清浅:“不知今日,可否先尝尝再买?”

    是了!是了!

    掌柜乐了,伸手作请:“郎君与娘子随意,随意!”

    自从明黛私钱告急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奢侈的小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