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不去追究那些大家希望我忘记的过往,但我很清楚,自己对事,对人,对物,每一点上都有了些不同,当这些不同的影响凑在一起时,我也不同了。”

    “我开始喜欢一些从前不曾喜欢的东西,有了从前不曾有的习惯。”

    “同样的……”明黛短短的看他一眼,又别开目光。

    她像是在承认一件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从前在意的,现在回味时,感觉竟也不同了。”

    “那些忘记的事情,一定给了我很深很深的触动。刻入骨肉,融于血脉,不是一场意外,一次受伤,就可以掩盖的。”

    “不是的!”楚绪宁飞快站起来,气息急促:“人对未知的事情,本就容易臆想夸大,你忘记的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和从前没什么不同!”

    他很清楚明黛遗忘的记忆里,谁占了大头。

    可他不信!

    他不信他们十几年的情谊,竟比不过那人的半年!

    那个人凭什么呢?他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楚绪宁心头一沉,弱声求证:“是不是因为我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你听说了什么,所以才对我说这样的话?黛娘,我对那女子没有半分情谊,我是被人设计的!”

    明黛蹙眉:“设计?”

    是!设计!楚绪宁极力想解释,可一张口,所有的事情,无不牵扯那个男人。

    他却无法临时编出一个将那人完美剔除,又具有说服力的故事。

    在楚绪宁无措焦虑的神情中,明黛渐渐平静下来。

    当日听闻他从别处带回一个女子时,她才刚回府,脑子都是乱的,第一反应是惊。

    后来,当她心里攒了些细微的线索时,再想此事,只觉得是本就没有缘分的事罢了。

    “就当……”明黛轻轻开口,竟像在愧疚:“是我变了吧。”

    她看向楚绪宁:“若绪宁哥哥也珍惜过往情谊,我们大可将今日的话都忘了,若你实在介意……”

    “别说了!”楚绪宁沉声打断,握拳垂首,竟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她哪里知道,真正心怀愧疚的那个是他才对。

    他原以为,她忘记一切,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可是多么荒唐可笑。她不再记得,他们回到原点,可到头来,她用愧疚的语气告诉他,只当是她变了。

    旁人听来,兴许还会觉得这是什么薄情女与深情郎的故事。

    可只有他知道,这才是老天爷对他当初的选择最狠心的惩罚。

    “不是这样的……不是。”楚绪宁猛地抬头,满含痛色的看她:“你不必愧疚什么,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你……既然你不给我机会,我便自己争取机会。”

    “你……”明黛尚未开口,楚绪宁已走出很远。

    她隐隐不安。该说的都说了,他还要争取什么?

    ……

    楚绪宁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那里。

    明黛句句诛心,他一句都不敢再听下去。

    也是到了这一刻,楚绪宁才意识到,他隔了这么久才来见她,并非纯粹因为家人阻拦。

    他自己也害怕。

    害怕这唯一的机会有什么偏差。

    可它还是有了偏差。

    楚绪宁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他和明黛能回到原点,已经是进展,即便这当中有什么差错,纠正解决就好了,只要……

    心神俱乱间,一双黑靴步入楚绪宁的视线,他及时止步,才没有撞上来人。

    抬眸看清面前的人,楚绪宁的脸色瞬间变冷,脚下更是后退一步:“是你……”

    秦晁抱臂而立,与他无废话:“如何,认输吗?”

    楚绪宁目光一凝,根本无需秦晁将这句话扩展,他已明白个中挑衅之意。

    秦晁迎着他仇恨的目光,错身往前走了一步,在楚绪宁身侧停下。

    他不羁笑道:“原以为长安城的贵公子见多大世面,处变不惊,没想到才这样,便撑不住了?”

    楚绪宁侧首怒视,白唇紧抿。

    秦晁看也没看他:“你可知,为何你只能不择手段将我与她隔开,而我却可由着你们见面?”

    他笑了一声,气死人不偿命:“因为,自她入我怀时,她的人和心,都归我一人。”

    “任你使任何手段,将她带去任何地方,她的人和心前,永远隔着一个我。”

    “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碰到她。”

    “啊,不对。”秦晁一拍脑门,“她忘了我也不愿接受旁人,哪怕是我死了……”

    他终于侧首,眼神得意:“她也会为我守一辈子吧。”

    秦晁大笑起来,负手离开。

    楚绪宁缓缓转头,面露凶相。

    不错,这个差错,就是他。

    没有他,黛黛就不会这样。

    ……

    明黛独坐席中,席外的道上,时而有人牵马路过,总会不动声色朝这边投来目光。

    她轻叹一声,心知今日的事保不齐要被传出去,索性琢磨起该用什么说法应对。

    正想着,身边有人落座,扶袖为她添了一盏茶。

    明黛没看来人,目光落在距此最近的跑道上。

    明逸正牵了匹马在溜,大约又要尽兴驰骋一番。

    “我们……”明黛开口一瞬,小案那头的男人已看过来。

    “……见过吧。”

    秦晁眼神渐变,坐姿更端正挺直。

    明黛却笑起来:“看来,的确是你。”

    她摇摇头:“亏我还以为,这世上真有无因而生的契合与投缘。”

    格外能看穿她的想法心情,同喜同好,进退之间的分寸永远拿捏在她的尺度之内。

    还有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是那几滴眼泪。

    只有隐瞒于骨子里的熟稔和亲密,才会让她有那种如遭摄魂般的失态。

    “你也曾真心待过他。”

    明黛眸光轻动,侧目望去,只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黑眸。

    秦晁微微一笑,脸上不见一丝妒色与气恼:“所以,为何要拒绝?因为那段若有似无的记忆?还是你觉得,可能在我这里有一份责任?”

    明黛竟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离题万里:“我小时候,其实很爱美。”

    秦晁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唯有眼珠朝她动了动:“哦?”

    明黛笑笑:“大抵小孩子都喜欢闪亮的东西,我就很喜欢金饰。奈何那时太小,撑不起华丽的发式,便盼着自己早早长大。可是,等到妆奁里摆满金饰,今日这场宴,明日那家局时,这竟成了我最害怕的东西。”

    “顶着满头耀眼端端正正往那儿一坐,不像是人在借它们装点自己,倒像是成了它们的展示架子。一整日下来,浑身酸疼,脖子以上都不是自己的了。久而久之,我便很少再用,一切从简从素。”

    秦晁无声的看向她。

    长安城里,谁人不知盛安郡主堪称贵女之首,无论出身,容貌,仪态还是规矩都无可挑剔。所以,她成了毫无争议的太子妃人选。

    但其实,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她也曾用自己的方式来表态。

    真是,很可爱的反抗。

    明黛:“可不知怎么的,如今再看它,竟又觉得可爱精巧起来。”

    她左手握住右手手腕,袖子被撩起一些,那截皓腕上,赫然挂着一只颜色已暗的金镯子。

    秦晁眼神一凝,霎时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淮香村,那个登门求亲的早晨。

    【小生秦晁,愿求娶姑娘为妻,必珍之爱之,永不相负。】【今日之言,愿君铭记。】

    后来,他曾送过她许多新的金饰,可是在那个猝不及防的分别之日,她被官差带走时,腕上挂着的,是这只成色显旧的定亲礼,是他母亲的遗物。

    明黛低头看着镯子,轻笑一下,说:“金饰只是金饰,不知冷热,不懂酸甜,大概心境会变,只是因为,它存在的意义变了。”

    “对物是如此,对人,好像也是如此。”

    一句话,竟又拉回到了他原先那个问题上。

    秦晁兀自笑起来,“懂了。”

    他好像完全不吃醋,明黛好奇的看他,用眼神询问,你懂什么了。

    秦晁看懂了她的眼神,主动给出答案:“或许,他身上的确有什么曾打动过你。可现在,打动不了了呗。变心而已,弯弯道道说一堆干什么。”

    他直言不讳,令明黛有些赧然。

    她自问并非三心二意之人,认定什么,不会主动分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