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最先直起他肥硕的身躯,他端起玛瑙杯,一向口不择言,“皇侄陛下,久居皇宫闷坏了吧?今日定要尽兴啊!”

    与瑞王的眼放绿光不同,默央只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随着瑞王的拍掌声,一行行衣着暴露的舞女歌姬鱼贯而入,琴箫四起。

    宦丞卿缭在皇帝身后井然有序地斟酒验毒。

    默央看向面前眼花缭乱的□□和大腿,她们跳起北国胡淄族的舞蹈,脚腕上串串金银铃铛作响。

    瑞王脸上的横肉都笑作一团,他搓搓手,“皇侄陛下,这合欢宴上的,可都是我精挑细选的美人啊,可有能入陛下眼的?”

    合欢?配上瑞王的□□还真是名副其实,默央在心里冷笑,目光掠过那张姣好的面容,随手指道,“那个便好,多谢叔父了。”

    “哈哈哈,陛下不必见外。”

    “阿茹娜,还不快上来服侍陛下!”

    那娇艳女子大喜过望,赤足拾阶而上,她的肚脐上有金光闪闪的粉末。

    默央接过她递来的琉璃酒杯,她涂满红蔻丹的指甲和她的嘴唇一样鲜艳,默央莫名觉得扫兴,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宫殿里热闹非凡,可默央心底偏偏生出欲言又止的孤寂来,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走跳跃,他有时看得很清楚,有时又一无所视。

    忽然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静静站立的丫鬟,她的模样像极了一人,一个高高在上,宛若仙神的人,可那人是万万不会摆出那样一副令人厌恶的奴颜婢膝来。

    若是那人失态,是不是就该是那下贱奴婢的低眉模样,这个想法令默央心中激荡,他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奴婢也必须有颗孤寂的心,并且那份孤寂必须同他遥相呼应。

    默央招来瑞王,淡淡地对他说了一句话,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晚霞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命运,即将因为这句话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

    就连时至今日的懿成也不明白个中玄机,而听到此处的默央忽然神秘一笑。

    他把玩着懿成的长发,在她耳边轻声重述了合欢夜宴上那句话。

    “你瞧,那小丫鬟长得真像安荣皇姐。”

    “安荣公主?”瑞王朝天的鼻孔张得更大,酒瞬间醒了五分。

    安荣公主是当朝姜太后最为宠爱的唯一嫡女,彼时帝幼,朝廷事宜均由东西太后把持,可满朝皆知,那傅太后不过是名义上的圣显西太后,而姜太后,才是真正权倾朝野的圣尊东太后。

    那安荣公主不仅得太后宠爱,传闻皇帝为了安荣公主也曾有逾矩之举,只是深宫高院密不透风,也只能片刻的风言风语里找寻皇帝与安荣公主姐弟情深的那些真相了。

    瑞王爷联想近来蛮夷北国向大越的挑衅与求亲,再顺着小皇帝的目光看去,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计上心头。

    猫鼠谶言

    整晚的筵席上,晚霞都心不在焉,连皇帝影子也不敢偷看,她眼前只有那一双双渐渐碎裂腐烂的金箔皓腕,幻化为伸出冷苑破窗的畸手。

    她暗道自己是活不成了。

    最后分毫未损地回到暖云阁时,她如在梦中,自己居然能从那场极致奢华的夜宴中全身而退,真是天方夜谭。

    晚霞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她想,彼时死里逃生,再作一次无功而返的仰望,是最好不过的。

    阁楼上那方夜空有逆月行云,流云将景致切割成一半漆黑一半敷白,唯独不见一颗星。

    就像这暂时的劫后余生也不能带给晚霞内心永恒的安宁,反而慢慢转化为极度的恐惧和疑虑。

    晚霞怀疑在不远的未来,她也将变成一只鸟,一只被困在笼中的惊弓之鸟。

    如果云侧妃是编织鸟笼的那个人,那么她无疑已达成了目的。

    就在晚霞终日担惊受怕之时,一个消息不胫而走,在好事的婢子口中真假相传,从汀兰院到暖云阁。

    “听说王妃娘娘的脸被猫抓伤了。”

    “有人说,是青芷,她回来报仇了!”

    “难怪,你们还不知吗?听说——青芷的冤魂还被封在那口井里,有人听到井中啼哭声夜夜不止呢……”

    “如此说来,此番王妃被猫攻击,莫不是与青芷有关?听说她死前发了诅咒……”

    “难道她真死不瞑目,成了猫妖了?”

    ……

    这类谣言如雨后春笋般涌出,愈传愈盛,一时间竟到了人心惶惶的地步,而这些妖邪祟语究竟从何处来,竟无一人知晓。

    “啪”!

    傅婉仪手里的青瓷茶杯滑落,摔了个粉碎,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不慎。

    她若无其事地用锦缎擦了擦手,“可知是何人作祟?”

    兰卉将头磕在碎瓷片上也浑然不觉,“王妃息怒,奴婢无能,人言来去无踪,实在不好追查,加上暖云阁从中作梗……”

    傅婉仪抚摸脸上的那块白纱,其后是淡粉结痂的抓痕,她冷不防开口打断兰卉,“活着的时候尚且没什么能耐,死了反倒能掀起风浪了?”

    兰卉闻言,重重掌自己的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是兰卉办事不力!娘娘恕罪……”

    “够了,既然传言是畜生作祟,就权当是畜生好了。”

    傅婉仪又转动起那串佛珠来,目光幽幽,语气也幽幽,像那口井,“府里近来不太平,我担忧,暖云阁那位的肚子,难免受了点波及……”

    或许王妃的确拥有预测未来的先明,又或许王府后院实际上一直被挥之不去的明枪暗箭所笼罩,尽管这些暗斗事端在旁观者看来残忍且无聊。

    晚霞也身不由己,置身在这浮沉漩涡中,这令她无比怀念浣衣院那段疲惫又纯粹的时光,她想念巧月和杏花。

    于是入夜,她不知哪来的魄力,第一次将生死都置之度外,悄悄潜回浣衣院。

    从前她住所前的那颗杏树依旧孤零零立在惨白月光下,树下有人抱膝低泣,脖子处的白斑在月下分外显眼。

    “巧月?发生何事了?”

    巧月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来人,“晚……霞?你——偷跑过来的?”

    “巧月,你为何要哭?”晚霞的手停顿在半空,固执问道。

    巧月也不回答,只推搡她,“你快回去!丫鬟擅离职守是要被关去冷苑的。”

    晚霞被推得连连后退,她一脚踩进庭院荒草里,也抓住巧月的胳臂,仍是固执,“你先告诉我,你因何而哭?”

    “杏花……被打死了……”

    晚霞黯然,一时不知该如何追问。

    晚风吹动杏叶,发出“沙沙”声,那棵杏树是杏花最常打盹的地方,它从不忧虑,也不烦恼,总是蒙头大睡。

    “不过,也不打紧的,你快些回去,莫要叫人发现了。”

    “你快走,留心些,走隐蔽小道。”

    巧月急切的催促让晚霞宽慰又悲伤,好似此刻不过是她的大梦一场。

    “巧月,”晚霞朝她温柔微笑,“你要保重,等来年杏子熟了,我们还一道去摘。”

    这个类似遗言的承诺显然荒唐可笑至极,连巧月都怔在原地,晚霞的背影是如何消失在暗夜中,她也无从知晓了。

    晚霞提起裙角穿梭在花草幽丛中,其上附着的冷霜寒露濡湿了她的鞋袜,就像一个人在夜里暗暗流下的泪水。

    这凉意也令她恍若梦醒,惜命如金的她在今夜着实太过冒险放肆了。

    行近暖云阁,晚霞便听闻一阵嘈杂声,有慌张的嬷嬷们来了又去,有正被杖责的小丫鬟,她的嘴被牢牢堵住,偶尔泄出几声零碎的呜咽。

    晚霞认出她是王妃房里的丫鬟翠心,可除了晚霞,再没人会关心那个小丫鬟是谁,她因何受罚。

    一众丫鬟奴婢此时全挤在院中,听竹瑶在前头训话,无不诚惶诚恐,严阵以待。

    晚霞刚悄摸融入人群的最后,尚未听清竹瑶说了什么,众人已齐齐福身称“是”,后纷纷散去。

    晚霞一时不知所措,一直以来,她在暖云阁也没个差事,踟蹰间,她正要浑水摸鱼偷偷溜走。

    “你在做什么!也想被杖毙吗?”竹瑶厉声道。

    晚霞柔顺福身,“竹瑶姑姑。”

    “是你啊……”竹瑶话里带了嘲讽和戏谑,话锋一变,“今夜娘娘临盆大喜,你且去把那儿收拾干净,明白吗?”

    临盆?不是仍尚有一月吗?

    对于云侧妃的早产晚霞没心思多想,她顺从地往竹瑶手指看去,垂首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