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叶筠之墓,孝女姜皖。

    小小的大理石格子埋葬了一个人,短短几个字就定格了一个人的一生。

    当年,母亲为了爱情,背井离乡来到南城。如今,她被独自安葬在远离家乡的小城,不知道她的灵魂会不会安息。

    无论如何,尘埃落定。

    她抬手看表,现在时间是周日下午17:20,从南城到省会坐车要3个小时,现在出发还赶得上晚上9点30的飞机。

    时间计划得刚刚好。

    如果不是周善在身后叫住她的话。

    姜小姐,找到嫌疑人了。

    送葬的人都在前面走了,她站在墓园里通道里,除了山风烈烈,三面都是林立的坟墓,转头看身后的周善。

    周善的声音沙哑,眼睛因为熬夜而充满血丝,办案的事,他不方便当众透露,现在人少了,他才找机会告诉她。

    姜皖呆立在原地。

    关于肇事者,她得到的信息是:交通肇事逃逸,没有找到逃逸者。

    她没有过多追问,因为人都会死,只是方式不同。对于命运的安排,她向来安于接受,来去随缘。

    但前提是,没有找到凶手。

    那人,在哪儿?姜皖问,声音有些抖。

    她不确定自己要怎样,或许她只是想见见那个人。

    在看守所,我同事正在问话。周善说。

    因着上级的指示,前来支援的警力充分。他们再次大排查,终于在事发地两公里外的一处农庄摄像头里找到了肇事车辆的痕迹,顺着车牌号,找到了车主。

    有视频?姜皖问,右手拇指使劲揉着左手食指。

    三年前,从英国留学回来后,她和母亲因为职业规划的事大吵一架,她从此远赴申城,再也没有回来过,两人偶尔在微信上问候几句,都没什么话说。

    往事不可追,她只想知道,母亲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经历了什么。

    对,在我办公室。周善点头,视线望向不远处叶筠的坟墓,坐我车吧,这边正好可以绕去现场看看。

    姜皖跟着他,这次没有看表。

    事发地在南城郊区一条废弃的村道上。近几年城市发展迅速,城郊村落征地拆迁后,村民们都进城安置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遍野荒草,平时这里人迹罕至。

    姜皖跨过一条荒草遍布的水渠,看着不远处拉着警戒线的地方,母亲就是在那里倒下的。

    她环视周围,就是一片毫无景致的田野,周五是工作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里。

    这片土地征而未用,以前的主人觉得空着可惜,就在里面种了些瓜果蔬菜,住得远又怕被人偷,所以在那棵树上安装了摄像头。周善指着远处田野上一棵孤独的树。

    姜皖目测了树与事发地的距离及角度,转头看周善。

    摄像头没有拍到事故现场,只拍到了过路的车辆,在那个时间段,只有两辆车经过。其中一辆,就是叶老师乘坐的出租车。

    废弃的村道通往废弃的村子,进出只有一条路,肇事车辆锁定,就基本上锁定了犯罪嫌疑人。

    只是,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不是说人迹罕至吗?

    回城的车上,姜皖看着后视镜远去的乡村荒野,问:是谁报的警呢?

    除了母亲,肇事者,还有报警人,他们又为什么会到这里?

    是叶老师叫的网约车司机。

    那个倒霉的司机接到郊区大单,心里本来还特别庆幸,没想到跟着导航到了目的地,叫车人却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所幸他的车没有肇事痕迹,现场的胎印也佐证了他的证词。

    回到警局,周善打开电脑,给姜皖看那段视频。

    摄像头只拍到村道的一角,除了不断跳动的数字,视频内的光景如同静止一般,直到出租车的镜头一闪而过。

    周善截取了那段视频,放慢速度。

    姜皖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插进大衣的手握成拳。

    有人曾经在谷歌地图上找到过自己死去的亲人,那种感觉如同时光穿梭。

    这辆车上,载着她的母亲,活着的母亲。

    可惜,摄像头只拍到车尾,没看到叶筠的身影。

    视频恢复播放,第二辆车闪过,是一辆白色的厢式小货车。周善拖动进度条,厢式小货车从事发地返回,这次可以看到车子的前挡风玻璃。

    视频暂停,放大。

    然而像素不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坚称自己的车被偷了,开车的不是他本人。

    那怎么办?

    问他要不在场证明,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肇事车,比对指纹。你放心,只要没法自圆其说,他很快就会认罪的。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今晚可以等一等。

    姜皖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落到电脑的右下角。

    时间已经到18:30,赶不上今晚最后一班飞机了。

    她拿出手机,退掉晚上的机票,又订了周一凌晨5:20的机票。从机场直接赶到公司,时间还来得及。

    她想在回去之前解开谜题。

    ☆、第03章

    姜皖请周善吃了顿便饭,回家收拾好行李,又返回警局。

    还没结束?姜皖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

    没有。周善摇头。

    没有的意思是,对方还是不认。

    周善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坐回椅子,打开电脑上的视频,反复研究。

    姜皖双手捧着纸杯喝了一口,望着公安局大院安静的夜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周善闲聊。

    周善比她小两届,高中毕业之后考了警校,大学毕业又回到南城考了警察。

    我妈上课很凶吧?聊起高中生涯,姜皖忽然问。

    她没在叶筠的班上呆过,或许是所有老师的天性,自己的孩子都不愿自己教。但叶筠的严厉人尽皆知,上高中时,她遇到叶筠班上逃晚自习的学生,对方都会紧张地说一声快跑,被叶老师女儿看到了!

    有点,叶老师的课堂纪律全校最优。回忆往事,周善有些唏嘘,她对学生很好,我那时作文不行,她让我每天写日记,这个习惯我坚持到现在。

    后来呢?作文提升没有?姜皖好奇。

    并没有,我就那个水平,考申论都只是刚刚过线。周善答地坦诚,想了想,又说:叶老师经常在班上提起你,那时候,你是我们全班的偶像。

    怎么可能?我经常挨骂。

    姜皖诧异,在母亲口中,她从来都是缺点多于优点的。就算是她最拿手的作文,她也总不满意,说她用词浮夸,无病呻.吟,更别提日常生活习惯,浴室地砖上掉头发之类的细节了。

    真的!我表弟今年上半年高考,也在叶老师班上,他都听说过你,当年新概念作文大赛的全国第一,一中近年来唯一的p大生。最后三个字,周善咬得很重。

    被人这么明晃晃地夸奖,姜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能理解。考上p大,可能是她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让母亲满意的事吧。

    周善的电话响起,他看了眼来电人,没立刻接,看向姜皖。

    姜皖会意,快步走到他办公桌前,他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怎么样了亮哥?周善急切地问。

    对面有些吵闹,半晌,粗粝的男声响起。

    没戏,狗日的有不在场证明,人证物证都有,搞半天整了个嫖.娼案出来,真他妈白费劲......

    嫌疑人一直不肯交代当天下午的去向,因为当时他正在娱乐场所。后来发现事情的严重性,才忙不迭交代。

    你跟你朋友说一声,我们尽力了,官大一级压死人......

    后面的话多是牢骚,周善尴尬地取消免提,拿起手机和对方说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

    抱歉,让你白等了这么久。周善面露失望,很是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