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渔网里拥挤的小鱼虾,密密麻麻地被捞出水面,他只不过是被压在深处的一条,平凡,动弹不得。

    普通无澜。

    这个肉我也吃不完了,她又指指「你饱了吗?」

    他连眼皮抬都没抬,摆摆手,拒绝了。

    啊,她一副可惜的模样,下一秒自己舀起一块放进了嘴里,还是好吃的

    肉炖得很烂,在嘴里一会儿就化了。她本来是不怎么喜欢吃肥肉的,后来发现混杂着炖烂了也一个味道,甚至还要滑那么一点。

    她瞥一眼,无事可干,想凑过去。

    忍住了。

    时不时看见他翻了一半又合上的小册子,遮着,最终还是感叹出一句:

    「你好勤奋啊。」

    「没什么」他掩了一掩。

    「那你喜欢学这个么。」她搭着话题往上攀。

    「不喜欢」他看上去不想多聊。

    她点点头,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头,只是觉得不点,过意不去。

    埋头再吃两口饭,七八成饱了。她一转身从身后背着的包里,拿出一沓小纸条,是之前抄的,一直没有机会给他。

    其实能理解他。

    听不见,跟不上,这种茫然和无助感是无法弥补的,靠着闷头自学凭想,面对一个个仅印于铅字的概念,头绪荡得像起了千万缕乱丝。

    她不是没经历过。

    「喏,笔记。」

    把书连同着小纸条递了过去,上面黄色的便利贴上,写着好几行清秀的笔记。

    饭勺还在哐当响,隔壁桌的碎嘴成了闲杂的背景。

    他顿滞在那里,望着她。

    「要么。」她仍旧说,递了过去,夹在了他的小册子里,

    她注意到过,他的教科书上裸露着一大片空白,除了零零星星一些自学的笔记外,什么语法点啊构词法的,一星不沾。

    这样是不行的。

    学习方法不对,是不行的。

    是不是。

    她问他。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人,一脸正经,自问自答着。眼前忽然好像就懵了什么,挪不开,回不过神,顿顿的,眼底的波浪停止了起伏。

    眼睫颤了颤。

    被问到,一下子,眼中装不下了别的东西。

    静坐。

    不知多久,

    缄默,

    空气开始泛起温柔。

    -

    办公室里,他就站在那儿,音标纸乱堆成一片,母亲抓了狂。

    那个老师似乎认识到,把家长叫来是错的。

    全办公室的静默。

    他被罚站着在墙角,扇着巴掌,脸上连红的一大片。

    很痛,不敢说。

    母亲没打过几次他,算是第一次,第二次。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些什么。

    他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听不见母亲的骂声,听不见任何一次他们口中的咬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在嘀喃什么。

    大概是原罪。

    丢脸了。

    那位刚刚实习完,人很好的英语老师,正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敢上前。

    已经是第七个巴掌了。

    他把头歪向一边,站定,不再回来。

    母亲停了。

    领口乱了。

    一份份标满了音标的纸片飘落一地,他不敢去捡起来,也不动。

    老师跟他说,你可以的。

    真的吗。

    他什么都不想说,不想开口,他听不见。

    手里什么都攥不住。

    他抬抬眼,对母亲问。

    你很讨厌我吗。

    实际上读书对于他来说已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自从他失聪后,他身上的天赋就一样一样地剥离开来,现实好似洪水迅猛,将剩余的一点幻想碾成粉末。

    那位人很好的英语老师,看他英语差,下课就帮他开小灶。

    他说过自己聋,听不到。

    没关系,老师浅浅微笑,眯着眼说跟着读几遍就会了。

    他读了几遍,读不准。

    老师很有耐心,一直教他。

    其实他有在很努力地跟读,一遍遍练习,即使自己听不到,他很用力地去还原透明无形的声音。

    渐渐感觉不对劲,最后他看见老师脸色变了,叫来了母亲。

    母亲扯着他的领子,大叫着,你读出来啊。

    他缄了一下口,后脑勺被撞到墙上。

    不疼,温温的,他的手翘在背后,不松开。

    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母亲气急败坏,抓起一把纸张砸在他脸上,散落,像纷纷扬扬的白蝴蝶。

    他当时只在想,好漂亮。

    这一切都好漂亮。

    灯光很亮,闪着白光,耀眼。

    窗口外面万里无云,飞过了一只白鸽。

    低头看自己一眼,狼狈的样子,很好看。

    起码别人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在灰色的办公桌前,他站着,老师俯下头来给他一个一个单词地指着。

    老师:protect、protect

    他:卜帖

    老师:不对,proprotect

    他:卜儿帖

    老师:pro、pro

    他:卜

    老师:pro

    他:扑

    老师:pepe

    他:bebe

    他渐渐感觉不对劲,没有出声,最后看见老师脸色变了,淡淡叹了口气。

    他望向窗外。

    外面没什么好看,就是云。

    只是,他也想变成一朵云,往远处飘,只要不被看到,不说话就好。

    ☆、向日葵

    请把你的心给我,与我为伍,这个世界太残酷了,我有些害怕。

    王尔德

    -

    滚!滚啊

    玻璃瓶的碰砸声碎成了地面上的亮光,晶片总是会溅到她脚下,很刺,细细的,她抬头,只见母亲凌乱的头发。

    她看着一片死寂,站在那里。

    父亲挥舞着半截酒瓶,在空寂的客厅里大喊大叫。像个疯子,头发乱拗。

    一下,又一下。母亲在哭,她只能静静地看着。

    不理解。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玻璃片,对着灯光。

    五彩斑斓。

    童年。

    -

    她放下书,抬眼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五点了。

    自习课可以上可以不上,管得很松,翘一下也没关系。教室里已经零零碎碎不剩几个人。

    她起身,向后转去。

    在他面前,她翻弄了一下他桌面上的东西。

    「我带你出去玩吧。」

    她说。

    他缓缓抬头,望向她,眼中淡淡地掠过了些疑惑。

    她背上书包,自作主张,盖上了他桌面上的书。白色纹路的被随意放置在一边,映衬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

    灿烂。

    拉起了他。

    -

    四月的槐花清香地缀在枝头,母亲扯着她的手,出了家门,巷子里旁坐的人都朝她们打招呼。

    独独走过小巷,向着路口去。巷口总是会很明亮,像个沾染了太阳的方砖在发着光。

    一转过去,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们要去买菜。母亲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毛衣,很漂亮。

    底下的药膏是青色的,绿绿的,像四五月青绿的茂密树层一样。她的手指摁上去的时候,母亲拧眉张着口,她知道那大概是疼。

    手上还有青草膏的气味。

    到了街市,小摩托和三轮车来来往往。她还能闻到槐花的味道,甜甜的,涩涩的,飘得很远。母亲带着她在一处摊位上停了下来,蓝色的帐篷遮挡着太阳,里面挂着很多花裙子,点点的碎花。

    张望两下,她恍然听到摆摊的女人带着笑脸夸了她一句:这小女孩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