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我说一件事。

    他神情严肃,不同于以往的脸色,皱着眉开了口:

    有没有人拿了乐鸣同学桌面上的钱?

    刹那间,空气凝滞。

    啊?下面你看我我看你,震惊状。

    久久没有回应,班主任渐渐不耐烦,音调上扬,用力地敲了敲讲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没有人拿了乐鸣桌上的钱!

    众人被吓到了,集体缄口,不出声。

    有没有!班主任又更洪亮地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有声响。

    教室内宛若一片死水,久久地,激不出半点水花。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抽动了动,开始在班级前排慢慢走动,班里本来肃静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没人看见过他这什么严肃过。

    班里头有监控的。

    他缓缓补充,把语调拉得很长,却眼镜下眉眼不同于往常,像一把刀子淡淡地扫射着。

    一些动静。

    班主任又拧了眉,平头上显眼可见地露出了无神的白发,宛若短短的枯草,冻得僵硬,严肃着又开口。

    嫌丢人吗?嫌丢人的话就不要让我查监控 。

    下一秒,放下狠话。

    我告诉你,你今天之内自己到办公室找我,不然我就当着全班的面查监控。

    扫视了几分钟,时间却凝长,一滴一滴,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愤怒,久久不显露的威严浮现得淋漓尽致的,有一种被疏远的距离和尊危。班内的人不知道他曾经凶狠的样子,今天却是大开了眼界。

    两分钟后,他甩门离去。

    现在班里稍稍有了点窸窣,然后开始小声地讨论起来。

    什么事啊?

    你知道吗?

    喂。

    乐鸣自己也没好脸色,更多是冰一样的凉薄。

    不是吧。

    是谁。

    有谁去过那边吗?

    向蕊自己坐在座位上,没有乱望,也没有回头,只是此刻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报告是她打的,她忽地对乐鸣有些胆怯。

    他很不高兴,她看出来了。

    心中止不住地咯噔。

    这件事只是很平淡地过去,第二日班主任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信封塞到他手上,并且还带着一封匿名潦草的道歉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整齐也别扭。

    他没有细看,折了起来,班主任帮他一同塞进信封里。

    也就再没有下文。

    不知怎么地,奇怪的眼神越来越多聚集在他身上,目光又别样起来。

    班内流言四起,嗤言非语乱窜,像针一眼有意无意地刺入耳。

    会不会是他自己拿了,忘了,向老师讨。

    他通通都知道,却一如既往,统统都佯作不在意。

    她初初听到时愣住,后来表示震惊、生气,她不知这些话语是怎么出现的,只是觉得对于这个世界,忽地就不可思议。

    「钱呢。」

    「我拿了。」

    「谁偷的。」

    「我偷的。」

    他不太想和她说太多话语,这是她察觉到了的,她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他却始终没什么回应。

    「他们都冤枉你了。」

    她的心有些痛。

    「我知道。」他却眼神平淡得没有颜色,浅浅地掠过,站起,拿着一本书往门外走去。

    她就这样被甩了半个问题,在原地,慢慢发呆。

    心里,突然汹潮涌起。

    怎么会,

    有这么没出息的人呢。

    回家后,草草吃了饭,她急迫着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门一缩烦躁地拿起东西。

    书包被翻得很乱,怎么都不顺手。她想着做些什么都好,有事情就行,不想那会事。

    抽出一张纸,她填着班长给的表格,笔墨断断续续的连名字都写不好,号码什么的也忘了个精光,原本的目标早就忘得精光,反而适得其反越来越烦躁,折腾几分钟后她耐不住性子,脾气一闹把笔往地上咔嚓一下。

    摔烂了。

    地上零零碎碎地分散着半截残骸,孤单。她动了动,盯着。

    真的是。

    有病啊。

    心里倔强地泄着愤,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火气愈发愈上。

    刹那间,有点眼皮发烫,她眨了眨眼,抱住自己的双膝缩在椅子上,没忍住就眼前模糊起来。

    书台前窗口没关紧,嗖嗖地吹着凉风,一点点裹挟住身子,灯光也恍然晃晃摇摇的分不清晰。

    她缩得更紧了一点。

    泪水不停地落下,已经用力噙住,却仍感受到冰凉的痕迹划过皮肤。

    哭什么。

    明明是他自己自甘堕落。

    她不应该伤心。

    不该因为他难过。

    她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难受的很,像是被堵住了,浮着一团乱絮。

    一点点动静,就会令她再次伤痛,但凡有一点声音,就会想起他的身影。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乐鸣的心长在他的身上,自己的心长在自己的身上,这不相通的,她也不该为此感到难过才对。

    手拨开桌上的乱物,想把一切烦心事给丢弃,却忽地心中一刺,眼看着被旁边的台灯刮出了一道口子。

    血汨汨地往外渗着。

    纸巾只剩下个壳儿,她把手缩起来吮了一下,口里弥漫起血液的咸腥。

    涩涩的。

    止住了哭泣,灯光在桌角淡淡地映着光圈,照亮了小角落。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帘幕拉开,星光闪烁连成一片。

    她望了望,开始想起了记忆里她说过的一句话。

    我什么。

    已经模糊起来。

    只是过了短短几天而已。

    她就忘记了。

    可不断浮现的记忆每每都勾起,她好想把这句话忘记,每一次睡觉前都要催眠自己。然而每次一睁眼的时候这种暗示总是会不攻而破,幻灭成那句清楚羞耻的话语。

    我喜欢你。

    洗了脸,还是不能忘掉,顺着水流声一遍一遍响起。

    回荡。

    -

    他不在意。

    从学校回到家中,在公交车上,他坐着,安静地拿着钱。

    夕阳斜射着光晕,把窗户晃得透影模糊,宛若闪烁着难见的灯光。

    掂掂,手沉,静静地扫视一遍后,他终是没忍住,错开目光把钱放进了包里。

    她好像,生气了。

    他开始慢慢想到那儿,闭上眼的烦心事,杂乱。

    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涌出一点丝线便极快地销毁,摒住呼吸,喉咙不动,持续了很久。

    哔

    一阵足以产生振动的车鸣声响起,玻璃晃了晃,窗外车流空流着驰过路边,树绿得一丛一丛的,看不见的烟尘渐渐消散,他望向窗外,眼神也漂浮在空中。

    哔

    哔哔

    他平复下来。

    回到家,一进门,他发觉屋里比往常亮敞了不少,周遭好像有点不同。

    抬头一望只见客厅里秦筱听正在站着,她一件修长的灰衣,盖住了半边身子。

    「回来了。」

    小姨主动打招呼。

    他脱下鞋,顿顿。

    「嗯。」

    时间持续得并不太长,她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他换下鞋弯腰,再一抬头时就看见,秦筱听从兜里拿出手机,放在了桌子上,而桌子的面前就是坐在轮椅上的母亲。

    摁了一下播放键。

    立即,安静下来。

    他顿住,知道那是什么,空气中渐渐漫散开前奏的气息,

    他望了一望,不作声,走进了房间。

    这是他前天的演出。秦筱听对着轮椅上的人解释道,语气虽避免不掉冷冽,却也显然地缓和下来许多,很漂亮,很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