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他。

    那个啤酒罐还在下节的地板上一晃一晃,周围撞着,转圈。罐底的两三滴残液被晃出来,拉着细细的水痕,地板湿了一条线。

    他能感觉到。

    眼皮不抬,只要稍稍一对上,对方目光明显挑动着些什么气氛,带着很强烈的性质。

    他握紧了扶手,抿嘴,不理会。

    转身,不闭眼,

    只是往前望去

    回到家,放下书包,动作比平时要流畅得多。

    他扭头望望,看见母亲已经在厨房里面,坐着轮椅,手里握着锅铲,油烟扇叶转得悠悠闲闲,一下接着一下投进暗格。

    乐母特地托人买了点新鲜的苦瓜、猪蹄,给他做了一餐。

    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烫成那样,毕竟是亲儿子,不仅在肉上。

    他虽然看上去不怎么吭声,昨天躺家里也闷头,偶尔拧额蹙眉,小嘶一声,每次,就有一阵凉凉的风窜进她耳朵里,听得心里痒,不舒服。

    这几天的饮食都给他安排好了,难得兴致,机遇,手头很久没带过这种感情,煲着煲着汤,忽地感觉生硬。

    他在客厅坐了下来,开了风扇,厨房望出去能看见半个侧影。

    迷上了玩手机,有些目不转睛,他的手指摁动,然后有些随意地摆到了一边。

    她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知道,却心里觉得没必要。

    他也是长大了。

    端出汤,放在桌上,他没怎么注意到。

    轮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声响,难得的忙碌,时间突然充实了。

    他是怎么打的工,都做些什么,后厨的师傅都对他好不好她一边也在想,思考了下,看见他在客厅的旧布沙发上扭动了一下,侧着身,像个小孩子一样,两条腿弯曲相搭,长长短短,懒懒地弓背缩着身子。

    有着点撒娇的意思。

    大概是痛,也大概是在看着什么东西,先前剃掉的头发长回出来,要短,黑不溜秋的后脑勺。

    她笑了笑。

    难得的,他不躲进房间。

    在沙发上宁静美好。

    ☆、ktv

    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在折磨我们,而是我们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评判对方的是非过错,是我们在折磨自己。

    铃木大拙

    -

    路上,人逆行道,他低头,车流在路旁反着方向往另一边挪动。

    手上什么都没带着,只是走,一套干净的针织长袖。天凉了起来,他围上围巾。

    天气很奇妙,昨夜还是倾盆大雨,闷热到整个世界都笼上蒸汽一般。只隔了一夜,气温却骤降,睁眼发现身着单薄到背脊冰凉。

    短短的发贴在头颅上,显得利落,侧脸的轮廓更为明显,下颔弧线划出流畅。

    刚刚去买了货,送走,他现在做不了些什么事,虽然伤好了许多。

    想想,是还要买个些什么的。

    忽地,口袋里振动一下,他低头,手机亮起了屏幕。

    一句消息。

    是她的动态,「去耍啦。」

    不知道她是怎么弄的,那天她拿着在手上鼓捣两下,还特意不给着他看,自此以后她的每条动态每条消息他都会收到提醒。

    他问了问,她撅了噘嘴,说怕他又像上次那样,看不到她在找他。

    无论有无意义,对他用处大不大,很奇怪就能看见些屏幕上忽然出现的句子照片。

    他也没管,看着,随着她罢。

    时间一久,甚至能推算出她每日的作息,什么时候准备去玩,什么时候最想念他。

    几乎快,一清二楚了。

    他停下步伐,站在便利店的门口,身影笔直。

    旁人看着,就是一个成熟出落的大学生。

    不是面孔,是气质,她也常说他一旦穿上私服,人也好看了许多,和电视中的男主无二区别。

    虽然她也不看电视剧。

    「你在哪儿?」他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抬眼,对面街的店铺被人车遮挡住,依稀能看见进出的顾客,白日里映衬得灯光暖黄,他立定不动,等了一会儿,再低头。

    「你在哪儿。」她反问道,还附带了一个很可爱的表情,明眼看得出心情正好。

    他两三下,回道。

    「外面。」

    一会儿后,她回得有点慢,让他一直在等,「我和朋友出去玩了。」

    他看了眼,「哦。」

    本来是想找她来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的冲动,今日还是周六,下午,天气凉爽,看着旁边路椅适合两人相偎。

    「嗯嘛你是在西区那边吗?」她过了一会儿,又问道。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给他,是她今天出门刚穿的裙子,拍了歪歪的一张半身照。

    不是很懂这些艺术,他大概是能明白一点,很多人都喜欢这样。

    还没过几秒钟,她就又在手机的另外一头,对他发出邀请。

    「你要过来吗?」

    紧接着下面发了个地址,点进去,地图出来了。

    就在附近。

    路程,也莫约十五分钟左右。

    这个朋友指的是哪些朋友,他不清楚,也没什么必要知道。她这样问了,也这样发了,按理也应该是要去的。

    他没回复下一条。

    -

    抬头,只见一个广告牌,略微有些旧,周围还缀着半零落的彩灯。

    外面是菜市场,鱼龙混杂,各种气息闯进鼻腔,另一边是略微繁茂的商业区。

    站在门口,电梯前。

    是这儿吗。

    发回去了一条消息,半秒后,她显然也在等。

    「你上来,106号房,包间」

    「直走就好了」

    他往里走,顺着一条狭窄的内路,视野内压得显然有些昏暗,淡淡的烟味弥漫在走廊中。

    不久,角落开始变得更加漆黑,一点点灯光显露,逐渐变得五彩斑斓,夺目眩眼,对于他来说还有些花里胡哨。

    转拐,长长的一条软皮包厢长廊,有个入口的小庭,瞥一眼能看见是有服务员招待。

    服务员穿着黑衣,头发扎团,乍一眼看上去正经。红唇却烈焰得耀人,脸上敷着浓厚的粉白,领口扎着丝巾,卡着一颗印着编号的纽扣。

    你好,欢迎光临。

    服务员起身,鞠了个躬,声音甜美。

    可惜他听不见,靠着观察估摸出了大概,然后靠在桌旁拿起笔写道一句。

    「106.」

    写得很敷衍,甚至连找人两个字都懒得往上加,服务员指了指,他顺着那条道去。

    里面是更加昏暗,灯开着,装饰却变了,各种斑点花纹,复古潮流。

    地墙和天板都镶着几道灯,流光溢彩,长长一条软皮包厢走廊。

    到了,推门进去。

    地板在震动。

    大屏幕在暗室里不断射出刺眼的光晕,他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她,她正在喝着些个什么饮料,融入其中。

    聒噪的音响吵到了他的视野,皱了皱眉,显然在这个环境下他不是很舒服。

    她一瞥头,也看见他了,招呼。

    「过来吧。」

    人很多,有六七个,一半都是些有印象却不认识的面孔。

    人家对着卡拉ok唱得正欢快,舞姿跃动,没注意到他。

    他坐下来,在她隔壁。

    今天明明挺寒凉的,室内还要开着冷气,她穿的也就两小件,双脚盖着一张室内沙发上自带毛毯,其他人都在站着,唱着。

    播的都是些最近的热曲,有欢快得像蜜糖的,有哀愁青春悲伤的,清一色都是旋律曲。背景音很大,放出来音质并不好。

    他一开始没想到,会是这种地方,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一悟。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活泼,还要开放。

    大概是换了个口红的色号,这次鲜艳了一点,在灯下也能清晰看见。她打了个喷嚏,捂住鼻,伸手抽了张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