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等他了。

    路很短,很小,细细狭狭。

    走过去,没有阻挡。

    他抬头望一下,路灯不亮,落得昏暗空冷。

    他停住许久,心里什么也不想,唯独浮现出慢慢的等待。

    会亮的吧。

    推开门。

    母亲在客厅里等着。

    轮椅已然没了光泽,彻底附上锈迹。

    却仍能倒映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母亲没有动,只是放下电话。

    他知道,站在那。

    一个眼神,动了口,昏黄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退学吧。

    寂静。

    轮到他缄默了。

    ☆、下雪

    你顺手挽住火焰,化作漫天大雪

    北岛《青灯》

    -

    路上。

    雪光轻柔。

    天空中朦朦胧胧的就起了一层薄雾,他抬头,脚步渐缓。

    他大概是第一次,那么想,那么想地看到一种东西,说不出来,只能描述纯洁的,美丽的,纷纷翻飞或是细屑碎碎,不停不休地连连绵绵,覆满眼前。

    总有种,淡淡的失落。

    这处南方的气温几近是骤降,能在无意之间就措不及防地入了冬,虽然晚了许多,但寒风却是出人意料地强悍。

    昨日还是微光泛波,今日有如一片沉底的死水,不起涟漪。

    他独自走在这路上,挟紧了一下衣,低头。

    几乎是躲避,或他本来就该这般,沉默得不只言语,宛若灵魂也被冻上一层寒风,一点点异样就能烫得融化。

    手指冰寒,十天了,路旁的树一如既往的片叶不落,却是蒙着沉重的绿黑。

    挪走。

    傍晚行道无人,背影孤零。

    他轻轻地往手间呵着热气,暖意抽着点点风触及掌心,余光瞥过,一抬眼,腔间的气息瞬间停住,像是时间刹那就凝滞一片。

    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像雪花绽出在视野里,

    少女的发丝弯起了轮廓,一丝丝,被风吹得攀上脸庞。她的目光像是波光,却又向着同样的一个方向,被凝视着,注视着,很像寻找着东西

    他躲了躲目光,路边的角落才是他的归宿,指尖往围巾里蹭了蹭,拉了拉,遮盖住自己的全部。

    眼睛、鼻尖、包括生命。

    她的衣领外翻出细细的毛绒,颔低低地有些显露,脚步却不动,站在那儿。

    不愿被看到,也不愿被这般蚂蚁的焦凝,被层层包裹,空气的夹层叠叠而起,

    擦身而过的喜欢,漠不关心。路旁亮起的灯光照住了半边脸,装佯而出的冷漠那刹那自己也觉得不攻自破,心分裂成了两个细细的小口,一个流进血液,一个流出。

    感受着温热被冻住,无形之间的吞吐隔开了薄雾,浅浅的是屏障。

    她蜷缩着手,微微侧头,埋进去半张脸。想伸手,风却冻僵了她的指头。

    长发在空气中胡乱地飘打,披肩、耳旁、轮廓浮现。

    嗳,她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拽住了他,迎面的动作却没什么力度,几乎上算的是低低的哀求,要去哪儿。

    去哪儿,他停住脚步。

    眼前没了方向,唯光忽明忽暗,抬颔。

    被拉回入低沉的雾夜,蝉鸣早被冻得缄默。

    他的眼前被抹开,她的脸被映得匀称,看着他,看着他的每一寸,手间攥紧怕要失去,朦胧之中他有种错觉。冷气流裹住了周围的空气,回环,他察觉自己比周围还要更凉一些,他缩了缩,那只手却攥得更紧了,不愿放开。

    暖意。

    不是冬天来了,是她走了。

    她的手在臂上,在衣角上。

    灰翳蹭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漂浮着,今天下雪了,落在了地上。

    第一次的下雪,他所看到的,美丽的,洁白的,先前从未闻到过的淡淡的雪气,落在了她的头顶,落在了围巾上,很快就融化,一小片,甚至还来不及接住便似水了。

    他们什么都没注意到,天已不再昏黄,暗下来的黑夜像水晶球的玻璃罩,晶莹、梦幻,正如寒风刺骨,却被挡住了去路,脊尾间悄悄的冷冽化作了丝丝抽抽的炉火。

    一股暖流就这样涌入,不抓紧,就会穿堂而去。

    不知道,会不会复返。

    愿意,换取一丝冰冷,他的眼睫凝上冰霜,有水慢慢滴落缄口不语,想依偎依靠感受她身上的热量,驱散着不息,没有什么能遮蔽,属于他的属于自己的,她就在那儿。

    推开。

    攀上他的手瞬地变得冰凉。

    他垂了垂眸,有些躲避似地望向另外一边,身体往侧旁靠挨。

    算了吧。

    他靠在墙上,看着满天飘落的雪花,他有些满足了,愿望就这么简单,甚至在冬天还未完全降临的时刻就实现了。

    「我会搬走的。」

    「秦微音已经辞职了,她会带我走的。」

    埋首,很冷淡。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却又带着点小孩的气质,再看他的眼睛,他成熟,他是如此地深思熟虑,她感觉此刻就如同了两个世界,他们是如此地完全不一样。

    「会有人安排好的。」

    全部都安排好。

    他会逃离这个地方,他会什么都不用再去想。

    在那个偏北的地方,他能每个冬天都望见雪,他能每年都实现愿望。

    「一个星期。」

    他低首,什么都不看。

    拔开她的手放下来,垂着。

    她愣着,呆呆的,想要再拉起他的手,却发现不知何时,两人倏然间窜出一股寒流。

    相隔开来。

    他背身远去。

    -

    只是一点小雪。

    却如此轻易地摧枯拉朽,一夜之间,冻死了所有的花草。

    电视里不断报道着相隔六十年来的第一场雪,她任由它放着,闪烁得客厅里灯光昏暗,窗外仍席卷着寒潮。

    只不过是一眨眼,

    是半个月,

    她回来,就一切变了个样子。

    电视台前的女主播一边报着雪景,一边叙着灾情,此刻她心里却念着那一回事,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他拨开自己手的动作,每个字全然毫不入耳。

    那时候应该还是温和的,热的天,不像现在这般刺骨。

    她回到教室,只发现他仍放在柜筒的两本书,除此之外,别的都没了踪影。

    匆匆忙忙。

    她忽地就变成了无头苍蝇。

    每天放学,她一有空就去他家门前的那条小巷里蹲守,期盼着,哪怕是一小点踪迹。

    可无论如何,都不见人影。

    她觉得自己是悲哀的,委屈的,满肚苦水,却挤不出一丝眼泪。

    直到如今,她的手和他温度已无差别。

    她才真正发觉了自己失去某样,很重要,抓不住的东西。

    为什么。

    眼泪涌出。

    一盏灯悄然地开,在她头顶亮了起来。

    母亲回来了,并无看她,她连忙擦干,一边应和着母亲的话。

    母亲并无发现异样,把包放在门把上,还未回头,便先听到逐渐发软的声音。

    她不自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没有出息。

    半句话一出,后边就变成了哭腔的软语。

    她明明不应该的。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从抽泣,到号啕,都是因为这场雪。

    这场雪冻住了她的感情。

    ☆、夜幕

    我们生活在四季的正常运行之中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雳,不是莫名天灾,不是不知尽头的黑暗。它是这个行星的命运,是万物已然接受的规则。

    李娟《冬牧场》

    -

    冬季。

    是节假日,人客多了一点,外面打起了边炉,白蒙蒙的雾气时不时地蒸腾,挡住视线。

    旁边的一篮篮菜还带着水,望过去葱翠晶莹,乍一眼宛若里面包住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