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或许是因为疼痛刻骨,斜也的意识总算回来了些许,口中喃喃道:“……三姑娘……”

    糟了!

    难道宿望对当初庇护他们的鞑靼别部也下手了?千姜暗道不好,正欲追问,却听斜也又继续道,“别喝,别喝……”他说着,嘴角因痛苦而抽搐。

    “好,不喝不喝。”千姜伸出手,拂开黏在他脸上带血的发丝。

    可能是方才的药起了作用,他逐渐昏死过去,阖眼仿佛入梦。

    ******

    千姜难得在白日来一次仓使府。

    往常门可罗雀的地方,却候着许多华贵的壁车。

    她才踏出一步,便被一位面容铁青的人拦下,“户部尚书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长没长眼睛啊,宋小姐的路你也敢拦。”千姜随侍的小丫头玉橘是个脾气暴躁的,直接护在千姜跟前。

    “我过来找仓使大人,烦请通报一声。”千姜戴着面纱,说话间,些微粉色浮动,极为婉转动人。

    那人一看玉橘亮出来的腰牌,连声道歉,躬身往府内引,“宋姑娘有所不知,今日不仅是咱户部的人在,工部的人也在,所以小的只能带着您走到门口,别的小的也不敢动。”

    将将走到门口,那人便畏畏缩缩地止步,千姜会意,干脆连玉橘也屏退了,孤身往院子里去。她等得,斜也和南宫鸿却等不得。

    果然府里面黑压压地围聚了一群人,想必仓使府原有的几个侍卫,悉数出动维持秩序了,这才会守门的人都没有一个。千姜自边缘奋力往里去,那些人却不动如山,口中念叨着什么修缮、官粮的事。

    正踟蹰着,忽听身后有人轻声呼唤。

    “商公子。”

    “宋姑娘。”商诀恭敬地行礼,又道:“您是来找殿下的?”

    “是。”

    “他现下正忙着。”

    “我有要事。”

    “宋姑娘,小的只是照殿下的意思说,您可别和小的一般见识……”

    “说罢。”

    “殿下说了,千姜姑娘一般没什么要紧事。”

    千姜皱眉道:“你再说一遍??”

    这话明显是千姜的气话,没想到商诀果真规规矩矩地重复了一遍。

    好,很好。千姜理了理发髻,谁叫她此刻是带着宿望的任务来的呢,不然她才没那个闲工夫这么贴着张九荻,她清了清嗓子,用极为柔弱的声音道:“实不相瞒,郁初却有要事相求。有劳商公子带路。”

    商诀这才呼唤左右,须臾,便从人墙中开辟出一条宽敞大道,周遭人纷纷侧目,见眼前女子梳着朝云近香髻,身着一袭烟罗紫的撒花烟罗衫,鹅蛋脸被面纱遮住一半,露出来黑葡萄似的双眸很是灵动。

    也不知是昭京城的哪位大小姐,竟然能在户部尚书、工部尚书与仓使大人议事之时闯入。

    千姜不管周遭的眼神,脚步急促的跟着上了楼。

    只见张九荻端坐堂内,左右坐着两位身着华服之人,见千姜上楼,二人面面相觑。

    “殿下,我有要事相商。”事急从权,千姜直接开了口。

    张九荻不看她,只是吩咐了声,“赐座。”便又与二人说起话来,“修葺仓敖的事,这一年还算顺利,多亏了工部全力相协。”

    “为殿下效劳,是咱们的福分。再者,户部大力协作,记料合用之事,从来没有马虎过,才能收支有度,行事顺利。”

    “吕尚书,我说过了,在这里没有什么殿下,只有昭京仓使,接受视察还是要摆正位子。”

    吕尚书惶恐道:“是。”

    千姜起初还颇为尊重地听着几个人商议公事,片刻后,那两个尚书又开始聊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比如问候九殿下安、五殿下安、二皇子安、圣安云云。

    张九荻往常是不喜欢听这些话的,不知怎的,今日好像是颇为受用,从容自若,风仪翩翩地与二人闲话着,全然不顾千姜在一旁给他的信号。

    千姜今日是被宿望胁迫着来的,本以为找张九荻是件简单的差事,没想到备受冷落,不是说自己是昭京城的光吗,怎么光来了,这个人还不动如山,千姜埋怨道。

    茶喝到第三盏,千姜总算忍无可忍,干脆利落地起身,决意不再等。

    熟料,她极轻微的起身,在屋内激起一阵波澜。两位尚书总算闭嘴,识相地瞧张九荻,只见他薄唇微抿,似有愠色。

    千姜脚底抹油地走下阶梯,却被商诀拦住去路,“宋姑娘,您不可以走。”

    “你主子不是忙得很么。”

    “您理解一下。”

    “理解什么。他不是早就谈完了公事么,专门把我晾在旁边好玩么。”

    “小的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千姜话音刚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好像上次放了张九荻鸽子,莫非他是在同自己置气?千姜皱着眉,试探性地瞧向商诀,只见后者摊手,显出一副无奈的神情。

    千姜腹诽道,怎么张九荻平素大气得很,到了自己这里就这么小性。

    可惜,她此刻实在是没心思处理这些问题,只是一股脑地往外冲。

    再怎么说如今也是宋将军的千金,虽然屏退了侍女,但是总是有暗卫护送,见商诀动作幅度大了些,便有人出来护主。

    院内其他人觉得有趣得紧,都在一旁观战,环聚成一个圆圈。

    既然商诀被牵绊住,千姜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堪堪往外踏了半步,手腕便被拉住了。

    这熟悉的力道,这有些膈人的清瘦手掌,千姜连手都不想甩,因为她知道甩不掉,便转身笑盈盈道:“仓使大人公=务繁忙,没时间与民女会商,怎么突然追出来了,打扰到你们修葺仓敖之事,多不好。”

    “千姜,是你自己白日来,也没通报一声,仓使府总不能天天候着你吧。”张九荻耐心解释道。

    “是是是,是民女的错,殿下赶紧放了手,我这就给您磕头求饶。”

    周遭的人此刻注意力都聚在了这二人身上,毕竟九殿下的千金之躯,不是这么轻易就能看见的。这些人越聚越紧,眼睛几乎要落在他们身上,暗处的侍卫忍无可忍,将二人围住,与周遭隔开。

    在喧嚣的院子内,愣是形成了一方小小的私密天地。

    没有了周围热切的目光,张九荻总算感到自在些,他仍旧不放手,道:“你真是片刻都不愿等我。”

    千姜:“……”果然,他还惦记着那夜的事。

    “那天有要紧事。你要的答案,我随时都能给你,你得先把手放开。”

    听她这么说,张九荻的面容稍霁,又小心翼翼道:“你得答应我,松了手不准打我。”

    “好像我左手就没法打你似的。”

    “你每次都是用右手。”

    千姜:“……”怎么你连这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敢情我在殿下眼里就是个没事打人的泼皮。”

    “不是泼皮。”后半句却被他咽了下去,像是被噎住了似的。

    千姜:“……殿下你能不能正常点。”

    “不正常的是你吧。”张九荻说着,凑近去瞧千姜的脸,质问道:“脸上这么肿,是谁?”

    千姜拂开他拨面纱的手,道:“这不关你的事。”

    “本王偏要管。”

    “既然殿下这么忧心民女的事,不如先替民女解忧。”

    “何忧?”

    “殿下能不能,再让我试药?”从答应宿望的那一刻,千姜便在思考,如何才能不露声色地在张九荻这儿拿到解药,宿望口中的,事关黎明苍生的药。

    “为何要试药?”张九荻方才轻快的语气,倏忽变得阴沉。

    “上岚道常弈说了,我的体质有变化,我想试试是否真的如其所……”

    “宿望逼你了?”张九荻冷冷打断道。

    “什么?为什么逼我,我能有什么用处。”千姜故作镇定道。

    “千姜,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

    “没有什么的,张九荻,帮我一次好不好,就是试毒罢了,反正你不是早就炼好了毒药和解药了吗?”千姜央求道,拉住了张九荻的袖子。

    威千姜是个莽撞的性子,甚少有求人的时候,特别是此时还带着伤,双眸翦水,看起来甚是惹人怜惜。

    张九荻揉一揉眉心,清醒片刻道:“千姜,你告诉我实情,有什么问题我同你一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