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皑走出诊疗室时,夜幕已经落下,天边呈现浓稠的黑蓝色,一轮皎月挂在上面,尖端从云缝中凌厉地扎出,刺破厚重的天幕。

    她走到车前,屈指敲了敲玻璃。

    江吟半落下车窗,一脸担忧的样子,“上车说,外面冷。”

    姜皑倾身,将手搭在窗沿,在车厢顶灯的映衬下,眼底似乎有光。

    “我们走回家吧。”末了,又添上,“像普通情侣那样。”

    江吟视线落到她弯起的眉眼上,抿紧唇,没有立刻回答。

    推门下车时,心底隐隐然有个期待的想法冒出来,嘴角翘起来一些,挥手让林深驱车离开。

    两人相视而立。

    姜皑舔了下嘴角,笑意很浓,“尹医生说,我的躁郁倾向控制住了。”

    一切尽如他意。

    江吟牵起她的手往前走,融入街边的人流中,步履放缓。

    “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了?”他尾音压得很低,依旧控制不住话语中的欣喜。

    姜皑嘴唇翕合数下,低了低头,声音很小,没有底气。

    “可能吧。”

    江吟轻描淡写带过这个话题,“现在的你,已经很好了。”

    姜皑怔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江吟的情话。

    想说点什么你来我往,脑海中却空白一片,话到嘴边觉得太矫情,又咽回嗓子眼里。

    她眨了下眼,回握住他的手。

    胸腔里所有的郁气仿佛一瞬间都被满心满眼的爱意取代。

    两人心情都不错,步伐也轻快,市中心距离江吟的公寓近,步行二十分钟到楼下。

    夜色深浓,却带着人情味。

    林深守着行李箱站在房间门口,一脸哀怨地看他们悠哉游哉乘电梯上来。

    他回到家,突然想起老板的行李,作为单身狗,没人惦记没人记挂,从沙发上爬起来给送行李。

    江吟有点意外,“行李明天取就好,没必要专程跑一趟。”

    “但是姜助的行李……”

    被点到名,姜皑抬起头,“没关系,这里有几件衣服。”

    林深讷讷地回:“可能是我疏忽了。”

    姜皑:“……”

    疏忽什么?

    疏忽掉她已经住过男朋友家了?

    江吟抬头望了望天,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随口一提,“前天阿姨给你介绍的姑娘,不合心意?”

    林深无意间被戳到痛处,长长叹口气。

    江吟平淡补充,“年终奖的名额已经拟好了,总不能让你两样都得不到。”

    林深捶胸顿足:“老板,我想放假。”

    江吟输入密码打开门,侧身让姜皑先进去,淡淡睨他一眼,“可以啊,我记得t.k婚假有一个月。”

    林深不准备继续和他说下去,皮笑肉不笑说了句“再见”后朝电梯走去。

    几秒钟,电梯到达。

    江吟轻靠在门栏上,淡声道:“林深,谢谢。”

    走到门口的人脚步一顿,漫不经心笑了笑,“应该的。”

    姜皑把行李箱拉到卧室,找出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

    彼时江吟已经洗漱完,身上沾染着从浴室带出来的柔和水汽。

    深蓝色的毛巾搭在头顶上,水珠顺着发梢缓慢滴落。浴衣衣襟敞开,漏出一片蜜色的肌肤。

    姜皑稍愣,下意识舔了舔嘴角。

    江吟:“去洗吧,水温记得调高一点。”

    她点点头,绕过他走进浴室。

    琉璃台上放着干净的毛巾,她上次来用过的,粉色边,摸起来手感很好。

    浴室干湿分离,玻璃壁上挂着水珠,正不停往下滑。

    姜皑速度快,一刻钟洗漱好,用毛巾裹紧头发走出去。

    卧室里只开一盏顶灯,柔和的光线倾落而下,铺满整个房间。

    江吟坐在窗前的沙发里看文件,手边放着吹风机。

    时过半年,姜皑原本就及腰的头发又长了不少。

    夏天还好,气温高,洗完头发不一会儿便可以自然干。但一到冬季,这头长发像是累赘,她想剪却舍不得。

    江吟放下手中的文件,将吹风机插上电,用手心试了下温度,出声叫她过去。

    姜皑松开毛巾,长发散下来。

    “这头发,要吹好久。”

    江吟垂眸,目光沉静,“没关系。”

    她仰起头看他一眼,“要不我抽空去剪短?”

    江吟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捻起她的发尾,“还是留长吧。”

    姜皑不解的抬眼回望,他指尖的温度很低,偶尔碰到她的脖颈,传来一阵凉意,让她不自觉避开。

    江吟有条不紊地给她吹头发。

    直到最后,吹风机声音消失,耳畔仅余留下他清冽干净的嗓音。

    “穿婚纱,还是长发好看。”

    第35章 向你而生(3)

    姜皑所有的动作霎时被按下静止键,?整个人的感官瞬间放大到最敏感的程度,?有残留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到背上,透过一层薄质家居服渗透入里,所有的声音都顷刻消湮,?静到呼吸可闻。

    她眨眨眼,仰起头看他,“江吟,?你知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江吟视线垂了垂,?声音毫无波澜,?像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记得,?在去日本的飞机上就说的很明白了。”

    去日本的飞机上。

    姜皑习惯性轻咬舌尖,?他是指遇到宋浩文,?敷衍的那句马上就结婚?

    可那……不是替她解围才说的吗。

    江吟慢条斯理缠好吹风机的电线,?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认真的。”

    他将手搭到她肩膀上,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语速缓慢,?尾音稍扬,撩拨得人心一颤一颤的。

    姜皑耷下眼帘,?伸手拉住他的浴袍衣摆,往他怀里凑了凑,?“明天我可以回去上班吗?”

    江吟沉默了会儿,?“不多休息两天?”

    “不了。”她将头埋在他怀里,?僵直的肩线松懈下来,抱住他的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收紧力道,压住起伏的情绪,轻声说,“我想快点好起来。”

    然后,嫁给你。

    -

    翌日,江吟到公司顺带捎上姜皑,他不来t.k有一阵子,刚踏入公司大门,保安先是怔愣住,片刻喊了句“江总好”。

    这一声引来公司大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问候声。

    江吟下颚微绷,轻轻颔首表示打过招呼。

    又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姜皑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光明正大打量他颀长的背影。

    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偏偏选她与之相配,从大学时候跟在身后的小师妹,到四年后能继续站到他身边的女人。

    何其有幸。

    走到电梯口,她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微弯起嘴角。

    几秒,直通顶层的电梯到达。

    江吟侧身让姜皑先进去,随后按下关门的按键,电梯快速上升。

    每到一层,她的心就沉下一寸,侧脸线条绷得太紧,很难想像此刻脸部表情有多难看。伸出手活动了几下腮帮,透过身侧的玻璃窗依稀看到自己的倒影。

    五官差点皱成一团,原本清秀的小脸布上一层郁色。

    江吟注意到她对着玻璃龇牙咧嘴,没忍住笑出声。

    姜皑停住所有的动作,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瞅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太难看了。”

    她微抬起下巴,眉头紧蹙,很像即将要踏入考场紧张不已的学生。

    “不难看。”他微微歪了下头,一本正经打量她,清凉的视线从头顶下滑,到小巧的鼻尖,最后落到紧抿的红唇上,平淡补充,“只不过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很紧张。”

    姜皑:“……”

    “甚至比面试时还要紧张。”江吟若有所思,想起她几个月前面试时的模样,“之前像是职场老油条。”

    “……”

    姜皑不理他,扭过头继续调整表情。

    语气干巴巴地,“你说他们会不会以为,我那么长时间没来是犯病了。”

    江吟抿下唇角,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紧张什么,越是骄傲的人,越怕别人怜悯同情的目光。

    电梯到达,姜皑瞬间收敛起所有外漏的神情,眉梢眼角都挂着一股冷冰冰的劲儿,和之前来上班时的模样没有差别。

    有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反正,都知道了。

    她也没别的办法,消除他们的记忆。

    江吟从姜皑身边走过,不着痕迹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指腹揉了下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