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那道“断伪归真”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墓心环井的纹路都朝林宇眉心收。

    不是一刀。

    像千百把看不见的旧刀,一层层贴着他的骨缝往里压。井壁那些残纹先亮,再暗,再亮,亮的时候往里切,暗的时候又像把那一刀压得更深。半寸深门后,那排古老裁痕一字排开,最前那道正对着他,像法堂上落下来的第一笔。

    井顶冷金敕环悬着没动。

    那种不动,比刚才往下压还狠。

    像有人抱臂站在高处,等着看他自己被裁塌。

    林父已经往前踏了半步,掌骨绷得发白,鞋底把井沿旧纹都踩得起了裂。跨门之人死死盯着林宇胸前那四个字,眼睛都不眨,像在等一张刚成的席,会不会下一息就碎成灰。

    古裁贴上眉心。

    林宇额头先是一凉。

    接着,那股凉顺着头骨一路往下钻,像有细铁线从眉心穿进去,沿着脊椎一节节剔。胸前“续法执席”四字同时一震,光一下暗了半截。

    林宇没躲。

    他只是把下巴又抬高了一寸,手还按在膝上,指缝里的血顺着掌根往下淌。

    「要裁,就裁个干净。」

    这句刚落,第一裁正式执行。

    胸前那四个字开始一层层剥。

    最先崩开的,是一层很薄的外感,像一层罩在席印外面的旧灰。那层东西一碎,井里顿时响起细密的裂声,噼啪一片,像冰面被针扎开。接着,一缕缕冷金残意从林宇胸口、肩背、血契边缘被硬扯出来,颜色不纯,发乌,带着神殿裁线留下来的旧味。

    再往后,是一些更碎、更杂的东西。

    外接裁意。

    被改写过的残痕。

    一路拼杀下来挂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完全炼净的杂质。

    它们被“断伪归真”一层层刮开,从皮肉里、经脉里、旧伤里往外翻。林宇肩背猛地一绷,脊骨都发出一声细响,嘴角的血当场又多了一道。

    胸前“续法执席”暗得更厉害了。

    第三活锁跟着震。

    井底玄骸也被同一裁序扯住,骨缝里传出一串发闷的崩裂声,像埋了很多年的锁扣,突然被人拿铁锤一节节敲松。

    白衣女人手里的细针一下绷紧。

    灰袍老者扶着井沿,喉咙发涩,一句劝都没敢先喊出来。

    林宇低着头,眼前有点发黑,鼻腔里全是血味。

    可就在这一层层剥开的时候,他反而看清了。

    那道古裁剥得很狠。

    却没动最深那截根。

    龙神血脉里那股吞噬的凶性没动。

    第一残片核心外层真正被他夺来的现主资格,也没动。

    旧法在刮。

    刮的是外壳,刮的是挂上来的东西,刮的是别人能给、也能拿走的那部分。可那些他自己一路咬下来、吞下来、抢下来,最后硬顶成自己骨头一部分的东西,古裁根本没碰。

    林宇喉头滚了一下,抬起眼。

    井顶那圈敕环还在等。

    等他被削空。

    等他失去坐席资格。

    林宇舔掉唇角的血,声音带着沙。

    「你们能给我的,我能剥。」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掌压着膝头,指节一根根收紧。

    「我自己咬下来的,谁也拿不走。」

    这一下,井顶冷金敕环轻轻一震。

    像有人在高处收了下指。

    林宇没再等。

    《万古龙神诀》直接运转。

    第一裁还在剥,他却反着来——不抗,不挡,不躲,任它把那些伪授碎屑、神殿残留裁意、改写污痕全从自己体内扯出来。那些东西刚离体,还没来得及散进井里,林宇胸口那股龙气已经先一步卷上去,像一张带血的嘴,当场把它们一口吞下。

    灰袍老者眼角一抽。

    「他连这个都吃?」

    白衣女人盯着林宇胸前,声音压得极低。

    「不是硬扛。」

    「他把裁出来的脏东西,当场炼了。」

    井里那股剥离的节奏顿时变了。

    本来是削。

    现在像在净。

    一缕缕被裁出的冷金残意还没落地,就被林宇吞得干干净净。那些杂乱的伪权碎屑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太阳穴都在跳,可《万古龙神诀》一磨,杂色被碾碎,只剩最纯的力量。

    井底玄骸那边也在同一刻炸出一声脆响。

    第一裁顺着林宇这一头,扯到了它身上更深处。

    玄骸胸腹之间一排旧骨忽然张开似的错了半寸,一道细长的假锁纹从骨隙里露了出来。那纹不是龙墓原生的,颜色偏冷金,边上还缠着几缕灰黑线,像后天硬钉进去的一根钩子,专门把什么东西死死钉在玄骸体内,不许它露真貌。

    跨门之人瞳孔都缩紧了。

    「那不是副锁原纹——」

    他这句没说完,林宇已经动了。

    胸前席印暗到极点的时候,他反手一探,五指直接扣住玄骸骨隙里那道假锁纹。

    入手像抓住一根烧冷了的铁钉。

    扎手。

    又滑。

    可林宇没松,手臂上青筋一下全爆了出来,肩背那片麻意被他强行顶开半寸,手往后一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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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

    那道假锁纹先绷直,再发出一声刺耳裂响。

    井顶敕环骤然一亮。

    像有人在后头变了脸色。

    林宇满脸都是血,额心那道古裁已经压出一线细长旧痕,从眉心一路拖到鼻梁上方,像一道刚烙进去的浅印。他牙关咬死,单手扯着那根假锁纹,一寸寸往外拖。

    拖出来的,不只是锁。

    还有埋在玄骸体内的伪改权限。

    冷金。

    灰黑。

    碎得像鳞片,又像破掉的印角。

    它们一露头,就被“断伪归真”照得无处可藏。

    林宇顺势一口气卷上去。

    吞。

    断。

    炼。

    那道假锁纹被他当场拖断,断口处炸开一团细碎金灰。玄骸体表大片伪改纹路跟着一起崩,崩开的声音连成一串,像旧壳子被人从里面一块块踹碎。

    林父踏出的那半步,硬生生停住了。

    白衣女人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轻了。

    灰袍老者盯着玄骸骨面,一张老脸绷得死紧。

    林宇胸前“续法执席”四字这时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可他体内刚吞进去的那一大团伪权碎屑和假锁残意,也在这一刻被《万古龙神诀》彻底磨开。

    杂的烧掉。

    脏的筛掉。

    剩下来的,全成了最纯的承席龙气。

    林宇抬手,一掌拍回自己胸前。

    轰。

    那四个字瞬间重亮。

    不是刚定席时那种浮在表面的亮,而是更沉、更凝,像铁印重新烧透后,硬往骨里压了一遍。井底旧纹本来全朝里收,这一下被那股反灌的龙气冲得齐齐往外扩,像一圈圈水纹从林宇膝下炸开。

    “续法执席”。

    四字灼得发白。

    比先前更稳。

    井顶那圈冷金敕环被这一冲,整圈都偏了。

    不是晃一下。

    是整个往旁侧错开,边缘一串细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顶歪了基准。

    半寸深门后,第二层第一道古裁也跟着亮到极致。

    一道完整龙裁虚影从林宇身后投了出来。

    冷。

    直。

    像一把不朝外炫的旧刀,静静立在他背后,只等执席的人抬手。

    林宇扯着那截断掉的假锁纹,手背全是血,额心旧痕还在往下渗红,胸前四字却亮得刺人。

    他抬眼看向井顶,声音不大,却把整口井都砸得发沉。

    「旧法先裁我,再借我开刀。」

    他五指一收,掌中那点断掉的假锁残片被捏成粉。

    「那你们藏在它下面的脏东西,就别想继续挂着。」

    井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所有反馈一起砸了下来。

    林父慢慢松开了掌心。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宇胸前那四个字,眼底那点一直硬撑着的东西第一次裂开了一丝,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都没挤出来。

    白衣女人盯着那道席印,低声开口。

    「不是没被裁空。」

    她看着“续法执席”四字边缘那层被彻底洗掉的杂痕,指尖轻轻一颤。

    「是裁完以后,更真了。」

    跨门之人原本死盯着林宇胸前,这时视线已经挪到了第二层剩下那一排古裁上。他呼吸都停了一瞬,眼里的东西也变了,不再只是看一个敢闯门的人,而是在看一个可能真能把整层旧判,一道道接下去的人。

    井顶冷金深处,这时忽然传来一声闷震。

    像有人在后头一拳砸在环壁上。

    断席人没现身。

    可那层本来罩着整口井、等林宇自毁的冷金强封,被硬生生撕出了一道裂纹。裂纹不大,却清楚得很,从敕环边缘一路爬过去,像一道被旧法咬开的口子。

    灰袍老者这时才猛地吸了口气,低头去看玄骸。

    假锁纹断掉后,玄骸露出来的并不只是“被改造的副锁”本相。

    在那片崩碎的伪改骨纹下面,浮出的是一截更古老的骨序。骨节排列不是普通守墓副锁的结构,更像某种执行用的旧制骨链,一节扣一节,冷硬得厉害,天生就带着“拿来行裁”的意味。

    灰袍老者盯了几眼,嗓子都发干了。

    「这不是单纯守墓副锁。」

    白衣女人顺着那截骨序往下看,声音也压低了。

    「像旧法执行链……」

    林宇低头看了玄骸一眼。

    那东西被剥掉一层伪改后,底下的真相才露出边角。

    执刑骸?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他没深想,先抬手抹了把顺着下颌往下淌的血。血抹开,在手背上拉出一道暗红。额心那条细长旧痕被血一衬,反倒更扎眼,像第一裁在他身上盖了个印。

    半寸深门后,剩下那一排古裁已经开始跟着苏醒。

    一道接一道,光很轻,却连成了片。

    第一裁圆满落定后,第二层不再像刚才那样死寂。那些被封了很多年的旧判,像是同时听见了门轴响,开始慢慢醒过来。

    井顶那道裂开的冷金强封没有合上。

    这已经不是只靠强压就能堵住的局了。

    断席人后面会不会亲自下场,谁都看得出来。

    可林宇没看井顶。

    他还坐在井心,背后龙裁虚影未散,胸前“续法执席”四字稳在那儿,已经不再是刚成时那种随时会灭的浮火。

    他抬起手。

    五指重新按向第二层更深处,那排正在发亮的古裁痕。

    掌心带血。

    动作却稳。

    指尖将落未落时,他开口了。

    「第一裁已经落完。」

    他眼皮一抬,视线越过井里众人,直直钉向冷金敕环那道裂开的地方。

    「下一道——轮到谁藏着的伪权,被我亲手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