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台下方,那三行血字还悬着。

    名字。

    过往。

    归途。

    三项轮番发亮,血光一遍遍扫过林宇的脸,也照得林岚·曦越发苍白。她肩后的残缺龙纹已经裂到边缘,碎光从裂口里一点点往外漏。她张了张口,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把手按在台边,指节绷得发白。

    门外的撞击还在继续。

    砰!

    砰!

    归卷之门被撞得低鸣,可那声音传进来时已经变得模糊,像隔着厚厚一层水。白厄的吼声断成几截,老案吏急促的声音掺在里面,听不清,只能感觉到外面那股焦躁越来越重。

    林宇站在水镜台前,胸口的血痕重新裂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淌,落在光面上,一滴一滴,红得刺眼。

    他的右手却稳稳压在那三件拼合出来的第一页轮廓上。

    没半点退的意思。

    他盯着那三行血字,嗓音低哑。

    「想从我身上拿东西,可以。」

    他抬眼,看向水镜台上的林岚·曦。

    「先把她给我还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掌下猛地一震。

    不是选。

    是压。

    体内龙气顺着经脉猛冲上来,直灌进母档半页、后签实页和铜扣。三件旧物同时发出刺耳嗡鸣,边缘原本还留着细微缝隙,这一下硬生生被他按死,像三块断骨被人不讲道理地重新掰回原位。

    整座归卷之门轰地一晃。

    水镜台上方,灰白色的锁链一条接一条垂了下来。锁链尽头没有实体,只有一股冰冷得没有半点活气的压意,顺着链身往下灌。那些碎页被压得四处乱飞,蓝火也一簇簇缩了回去。

    一道冰冷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不像人说话,更像纸页翻动时硬挤出来的字。

    「承页越权。」

    「回认中止。」

    「原页归销。」

    每一句落下,锁链就往下沉一截。

    林岚·曦脸色一下变了。她猛地起身,衣袍下的光几乎散开,抬手就要把林宇震退,可她刚伸出手,指尖便裂出细纹,那股力还没落下就先散了。

    「停下!」她第一次失了那种平静,声音都紧了,「它已经在接管了——」

    林宇没退,反而笑了一下。

    嘴角一裂,血顺着齿边淌下来。

    他胸口里那枚审签碎角猛地发烫,像有烧红的针从骨头深处一路挑出来。那道原本若隐若现的金线,顺着伤口边缘猛地窜开,贴着皮肉往上爬,直冲心口。

    疼。

    像有人拿钝刀沿着骨缝慢慢刮。

    他吸了一口带血的气,眼睛却越来越亮。

    「你们要我交东西,」林宇抬手抹了把唇边的血,掌心往水镜台上一拍,「我偏要先从你们嘴里抢回来。」

    话音一落,他体内《万古龙神诀》猛地转开。

    不是吞灵气。

    不是吞血气。

    是冲着那三行血字和头顶垂下来的灰白锁链,直接一口咬上去。

    刹那间,水镜台边缘所有光纹全被扯得变了形。三行血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血光猛地一颤,竟被硬生生从台下拖起来半寸。那些锁链也跟着绷直,发出金铁摩擦般的尖响。

    咯——吱——

    林宇喉间闷哼一声,胸口血痕当场崩开,热血一下冲到腰腹。那股拖进体内的东西根本咽不下去,像三块烧得通红的铁,沿着喉咙、胸膛、经脉一路滚过去,所过之处全在发烫发裂。

    他手指发颤,手背青筋一根根暴起,连神魂都像被人拿刀从里往外慢慢剐开。

    可那三行血字,真的模糊了。

    第一笔开始散。

    第二笔被扯弯。

    连那句死死压下来的裁定,都像被他咬掉了一层边。

    林岚·曦怔住了。

    她看着那三行血字在半空里挣扎,像第一次看见这种事发生在眼前。她脚下原本一直往外漏的光点也跟着停了一瞬,随即被水镜台四周卷动起来的蓝金光带一把拽住。

    第二拍,到了。

    审签碎角和蓝色回圈符同时一震。

    一道低沉的共鸣在门内炸开,像两块沉了太久的旧铁终于撞到了一起。水镜台四周那些卷页光带猛地倒卷,原本往外泄的光点不再落下,而是被整片光潮裹着,往第一页的轮廓里狠狠灌回去。

    一粒。

    十粒。

    一片。

    林岚·曦衣摆边缘原本散开的地方,竟开始一点点凝实。她腕骨上那层透明感退了下去,肩后的龙纹也重新续上了一截。虽然还不稳,可那种随时会散的样子,第一次被硬压住了。

    门外的撞门声陡然停了一拍。

    紧接着,日晷方向传来一阵异样的静。

    像所有沙粒在某一瞬都卡住了。

    第三拍,压下来了。

    高处那股冰冷意志被撕开一角后,终于彻底翻脸。所有锁链同时往后一绷,归卷之门上方裂开一道黑白交缠的缝,一枚巨大的卷印从缝里压下来。

    黑为底,白为边,像一页要把所有东西盖死的废签。

    卷印还没落到头顶,林宇膝弯就已经重重一沉,脚下的光面被压得裂出大片纹路。肩、背、胸口,像同时压上了一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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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声音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冷。

    「废页裁定。」

    「即刻摘除。」

    林宇仰头,眼里全是血丝。

    不退。

    他左手还按着水镜台,右手猛地抬起,迎着那枚压下来的黑白卷印就抓了上去。

    掌心和卷印撞上的一瞬,像把手按进了冰火一起烧的刀口里。皮肉立刻裂开,血从指缝里喷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卷印边缘锋利得吓人,直往他骨头里切。

    可他五指一扣,硬生生攥住了。

    「给我下来!」

    一声低喝砸出去,他体内龙气和血气同时冲上掌心。胸口那道金线也跟着亮起,顺着手臂一路窜到指骨,像有什么被封着的旧东西让他这一抓彻底顶醒了。

    咔。

    卷印边缘,裂了一道口。

    再咔一声。

    那道口被他生生咬碎一角。

    碎片不大,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块,却黑白交杂,边缘锋利。它刚崩下来,就被林宇猛地一扯,直接反吞进体内。

    轰!

    那一角卷印入体的瞬间,林宇眼前几乎全黑。像一大口冰碴混着火炭一起灌进五脏六腑,神魂都被撞得发麻。他身子一晃,膝盖差点砸下去,却还是顶住了。

    而那枚压下来的黑白卷印,边上明明白白缺了一角。

    被他当场啃走了。

    门外,白厄一拳砸在门上,隔着门都能听见那声爆骂。

    「这疯子真敢吞规则!」

    老案吏更是连声音都变了调,像喉咙被人一把掐住。

    「不是破局……这不是破局……他是在掰旧规的牙!」

    归卷之门里,蓝金两色的光从门缝和纹路里一齐炸开,照得整条第七窖都亮了一瞬。日晷那边,原本疯了一样往下坠的细沙,竟真的停住了一小段。

    只是一小段。

    可够了。

    水镜台前,林宇一手按着台面,一手死死攥着崩裂的卷印边缘,胸口的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第一页的轮廓上。那张拼出来的第一页被血和光一起浸透,边角的纹路开始完整闭合。

    林岚·曦站在回流的光点里,周身被一层柔蓝色裹住。她原本支离破碎的身形正一点点被重新补拢,肩背后的龙纹重新亮起,连那双安静得近乎死寂的眼,也第一次被撕开了裂口。

    不是冷静。

    是失守。

    她看着林宇,看着那些被他硬拖回来的光,指尖都在发颤。

    「她的命,」林宇咬着牙,额角的汗和血一起往下滚,声音却一字一顿,压得整片空间都在响,「你们记错了。」

    他猛地一按,把那缺角的卷印死死拍回半空。

    「今天我亲手给她改回来。」

    那枚黑白卷印震了一下,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高处那道意志第一次没能立刻压下第二道裁定,只剩一阵急促的低鸣在缝隙里回荡。

    收获已经落下来了。

    第一页轮廓彻底定住,最终回认被强行拉开,不再顺着那套「缴一项,换一命」的旧路走。

    林岚·曦脚下的流散停住了,至少这一刻,她不会立刻崩散。

    门外日晷争取到了一截喘息。

    而林宇吞下去的那一角卷印,则在胸口那枚审签碎角旁边死死卡住,逼得更多金线一缕缕浮出来。那些金线没有散,反而像在给他描出某种更高层的纹路。

    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卷印残片翻腾的那几息里,他脑子里猛地撞进来一幅短促画面。

    总卷台上,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坐在那里。

    是一具披着执卷外壳的东西。

    纸纹覆脸,关节生冷,像活人被旧规泡烂之后剩下的壳,还在替谁继续执签。

    画面一闪即灭。

    林宇喉头一甜,又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水镜台下,那三行原本被他咬得模糊的血字没有消失,反而重新扭曲、拉长,慢慢拧成一行新的裁定。

    「承页拒缴,转入强制摘取。」

    林岚·曦一步冲到他面前,终于伸手抓住了他染血的手腕。她掌心冰得厉害,碰上去那一瞬,林宇手臂上的金线又亮了一下。

    「你刚吞下去的,不是普通卷印。」她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快,「那是总卷台裁签的残片。你要是撑得住,把它消化掉,你就能短暂拿到一部分裁定权。」

    她话刚说完,归卷之门上方那道缝隙猛地扩大。

    不是卷印了。

    是一只手。

    覆盖黑白纸纹的巨手,从高层缝隙里一寸寸探下来。五指张开时,整座第七窖的封印都跟着发出低沉嗡鸣,像被它一把扣住了脊骨。

    那只手还没完全落下,压意已经让四周碎页齐刷刷贴伏在地。

    林宇抬起头,舌尖扫掉唇边的血。

    他眼里没有退意,反而一点点亮起凶光。

    「还敢送下来?」

    他攥紧那只带血的手,盯着头顶压来的纸纹巨手。

    「那就连你这只手,我也一起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