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庭里一下静得发怪。

    第一枚锁龙牙崩掉后,半环转正,里面那些真真假假的旧根都露了出来。可露出来以后,最会拉人的几截反倒安静了。先前那股一口一口往林宇胸腔里递的“回认”味,像被人收住了,贴在骨边,不再乱扑。

    越安静,越像在等。

    林宇半跪着,左手撑地,指缝里还沾着血和灰黑牙渣。胸前裂创没停,血线顺着衣摆往下淌,滴在石面上,啪嗒,啪嗒。自归骨光只剩一层薄白,勉强护着那节内骨拐点。锁龙牙碎力还在他体内转,像一小把没凉透的碎炭,照得那些假骨上的错向痕迹一闪一闪。

    窗口很短。

    对面也知道。

    门后高位主干没有再拿黑钉硬压,门板后头只有一阵一阵低沉的挤磨声,像什么沉重的骨器在慢慢换位。它不急着砸下来,倒像更愿意看着林宇自己挑错。

    半环深处,那点灰白骨芒就悬在空位里,淡淡的,不亮,也不灭。

    像一只睁着的眼。

    林宇盯着它,嘴边血没擦,只吐出一句:「既然你想让我选,那我就故意选给你看。」

    林岚·曦眼神一变,手指下意识一紧。

    「你别乱来。」

    林宇没看她,视线从那截和自己同震的真骨上掠过去,直接落到另一边。那一截假骨先前最会拉人,咬在半环外侧,边口灰白,骨身里藏着细密的暗纹。它不算最大,却拖得最勤,刚才还带着边上两截一起往前送。

    老案吏屏住呼吸,手里那几张残档都捏皱了。

    白厄在外头没出声,只能听见门后杂流擦着木缝走的细响,像它也把注意力收了过来。

    林宇抬起左手。

    “夺归”字根顺着腕骨往掌心一翻,锁龙牙碎力也跟着浮起来,灰黑里夹着一线冷白。他没有去碰真正该吃的那截真骨,反而把这一团力,慢慢压向那截最会拖人的假骨。

    动作很慢。

    慢得像真被勾住了一样。

    林岚·曦刚要开口,瞥见林宇眼底那点压得很深的冷光,嘴唇又抿住了。她手没松,只把命线压得更稳,替他兜那层快散掉的自归骨光。

    老案吏咽了口唾沫,没敢出声。

    这一口不是吃。

    是在钓。

    锁龙牙碎力刚贴过去半寸,那截假骨就动了。

    动得过分顺。

    它没有半点抵触,反而像等了太久,骨身里那股回认味一下甜了上来。不是甜香,是那种过分对路、过分懂你、过分会省力的顺。它主动往前挨,连带着边上两截骨也一并朝林宇这边送,像替他把最难的步骤都铺好了,只差张嘴。

    白厄在门外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门后的续压,竟跟着松了半拍。

    不是散,是注意力偏了。像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见“猎物”终于顺着最响的那块咬钩,忍不住把神挪了过来。

    老案吏后背一凉,喃喃出声:「太顺了……」

    林宇眼底那点冷意更沉。

    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不会这么迫不及待。

    他掌心那团力没有再往前,反而忽然往回收了半分。

    就半分。

    异变立刻出来了。

    那截假骨没像真骨那样停住。

    它先是轻轻一颤,紧跟着竟顺着林宇回收的那一点归向,往前追了半寸。追得不大,可那种“你不来,我来靠你”的味,一下露了底。连带着它边上那两截也跟着扯了一下,像一串早系好的线被拽动了。

    林岚·曦瞳孔一缩。

    老案吏嗓子都发干了:「它会追!」

    林宇收手的动作停住。

    找到了。

    这一截不是会装像。

    它是整个半环里最主动的带偏主楔。

    他没再给它演下去的机会。

    左手腕骨猛地一拧,刚收回来的锁龙牙碎力不退反进,顺着那截假骨追来的方向,狠狠反灌进去!

    不是为了吃。

    是为了撬它后面的线。

    啪!

    那截假骨表面那层伪装得极好的回认纹,像一层薄膜被人从里头顶裂,瞬间乱了。灰白骨面上先是掠过一层急促的细纹,紧跟着,骨身更深处一缕缕细白骨丝全露了出来。

    不粗,像筋。

    密密地埋在假骨里,平日全缩着,这会儿被锁龙牙碎力一冲,齐齐从裂口里翻出来。

    老案吏当场失声。

    因为那些细白骨丝,没有一根是往门后去的。

    它们全都越过周边骨段,直直没入半环最深处那点灰白空位里。

    空位里的骨芒一下亮了些。

    不大,却明显。

    像原本只是在等,现在却被人硬扯着露了面。

    林宇盯着那一束束细白骨丝,牙关咬得发紧,血又顺着唇角淌了下来。

    「你们不是想夺我的骨,」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想教我的骨,以后只会往错处认。」

    这句话一落,空庭里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高高在上、像只要等他自己走近的那点灰白空位,这下不再稳。它亮度一跳,连周边那圈骨环都跟着发出细碎的轻鸣,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提前惊醒,想往外探,又还没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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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后的挤磨声也在这一刻乱了一下。

    不是重撞,是一种短促的失手感。

    白厄最先察觉到,隔着门板低喝一声:「它急了!」

    伏痕在断柱旁忽然发出一声压得很重的喘。

    众人扭头看过去,只见他眼皮又撑开了一线,目光发虚,却死死盯着那些没入空位的细白骨丝。喉间滚了几下,才挤出半句。

    「那不是位……」

    他停了停,胸口一起一伏。

    「那是给人学出来的……归路壳。」

    说完这一句,他头一歪,气又沉了下去。

    可话已经够了。

    不是现成真位。

    不是本来就属于林宇龙路的一处落点。

    那灰白空位,是个壳。承接错向,放大错向,把一次两次吃错后的归向慢慢养熟,训成习惯。到最后,哪怕真骨回来了,也只会往这个假壳里落。

    老案吏额头全是汗,手指发颤地点着那些骨丝:「对,对……它不是锁眼,也不是空槽。它靠这些主楔喂自己,喂到能接整条路!」

    林岚·曦先前一直防着林宇乱吃,这会儿眼神彻底换了。

    她看向那截追着林宇归向跑的假骨,声音冷下来:「先断它。」

    「得先断它。」老案吏也立刻接上,脑子终于从真骨上转开,「不能再围着那截真骨打。先切掉这条线,把它和那空位的牵连扯断,再动真骨。」

    林宇没说话,呼吸却重了些。

    刚才那一记反灌不轻。锁龙牙碎力本来就是临时抢来的窗口,用一分少一分。他胸口那层自归骨光被这一下带得又暗了一寸,裂创也被牵着发疼,右肋下面一抽一抽的,像有钝钩在里头刮。

    可结果值了。

    三件事都落了地。

    最会追人的这一截,就是带偏主楔。

    灰白空位不是门后本位,也不是空着等填的一格,是专门承接并训练错向的假归位雏形,是个归路壳。

    那截真正的核心真骨不拖他,不是它不认,而是它一乱动,周围这些主楔就会借力把它套进去,一起往假壳里送。

    门后的东西也不傻。

    林宇刚才这次反灌,既把对面的底掀出来,也把自己的牌露给了对面。它现在知道,锁龙牙碎力在谁体内,也知道林宇能借这东西看穿一部分错向。

    下次再用,未必还有这么灵。

    白厄在外场顶着门后的乱流,声音发沉:「它后面在重新收线。你们快点。」

    老案吏立刻把残档往地上一铺,手指在纸页和半环之间来回点:「先不碰真骨,先狠狠干主楔。切它最外这一截,再断骨丝,别让那空位继续吃错向。」

    林岚·曦嗯了一声,手还压着命线,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骨光细细一线,压在那截假骨旁边,为林宇卡位。

    林宇抬眼,只看那截已经露出细白骨丝的带偏主楔。

    他不再看最里面的真骨。

    也不再看那圈真假掺杂的咬合旧根。

    这一步顺序已经定死了。先断假,再吃真。谁再想拿“最像自己的那块”勾他,都没用了。

    空庭里只剩骨丝轻轻绷着的细响。

    一丝一丝,连着那点灰白空位。

    林宇正要往前再压半寸,半环最深处那点灰白骨芒忽然一动。

    不是亮一下那么简单。

    它顺着那几根细白骨丝,朝外爬了一寸。

    很慢,很轻。

    像一团还没长成形的东西,正借着这次暴露,试着往外生。

    老案吏脸色瞬间变了。

    林岚·曦掌心一紧。

    白厄在门外猛地一撞门板。

    若再慢一步,门后要塞进他龙路里的,就不再只是一截假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