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一只脚踩在黄色安全线时,排在第一位的大叔立刻拉着了她,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方言问道:“小姑娘,侬来租撒?”

    柳溪像是惊醒,抬眸时,被突然靠近的雪亮车灯照得一阵眩晕。

    在她停下的刹那,高铁呼啸着从她眼前飞驰过去,烈风吹起她的裙角。

    列车碾压过轨道吭哧吭哧的声音清晰地钻入她的耳朵,排队的人群开始躁动。

    周围的声音顿时如雷声如潮水般轰隆隆地涌来,柳溪好像突然从一个无声黑暗的世界回到了现实里。

    而她惊魂未定,浑身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恍惚中,她听见兜里的手机在响。

    是岑墨哥来找她了吗?

    她急切地拿出手机一看,眼里刚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不是岑墨哥,是妈妈。

    “溪溪呀,这周末回家吗?妈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

    “我看你朋友圈说想吃饺子,正好蕙兰阿姨送了点土猪肉来,我就包了……”

    母温柔的声音就像是一场及时雨,湿润了柳溪干涸的心,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虽然自己出车祸的时候,年龄很小,已经不太记得细节了,但她知道自己的爸爸为了救自己,差点就破了产,而自己的妈妈也因此老了十岁。

    她曾经看过妈妈的照片,抱着四五岁的自己时,是那样明艳动人,绝对的大美人,她还诧异过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短短数年,面目全非,不是岁月摧残,而是因为她。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劫后重生不是欢喜,而是惧怕,甚至勾起了记忆深处身体内脏被车撞碎的痛感。

    那种感觉哪怕过了十几年,回想起来也是一阵寒颤。

    她不敢相信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父母会怎么样?

    她这条命,是父母拼尽了全力从鬼门关那抢回来的,她有什么权利可以轻易再丢掉?

    她的世界不该只有岑墨,为了她的父母,为了自己,她必须好好活着,她不可以死。

    “溪溪?溪溪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喂,你在做什么,怎么不说话?”

    旅客已经上车,柳溪视线透过空无一人的站台,望着夕阳往下沉去,光线越来越弱,那半边天逐渐染上了厚重的灰色。

    她忍住哭声,迫使自己声音镇定,“我在高铁站。”

    “啊,你怎么跑那去了?你要去哪儿?”

    “妈,我和岑墨哥……分手了……呜呜……”

    一提到这名字,柳溪又崩溃了,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地痛哭流涕起来。

    电话那头杂音变多,又传来了柳父的声音,“宝贝别哭,别哭啊,没事儿,爸爸来接你回家!”

    一句“爸爸接你回家”,就好像在黑暗中看到了温暖的光。

    柳溪死了的心又咚咚的跳了起来,她哽咽着点头,“好。”

    踏进车厢内刹那,提示音响起,门缓缓合上,低低的启动声变大,车厢微微晃动,高铁出发了,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待了还不到一小时的城市。

    她匆匆来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这段感情,开始的悄无声息,结束的无人知晓。

    第14章

    岑墨是黑着脸离开高铁车站的。

    那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工程院的人都下班了,他去了也找不到人,而且就他的模样也不方便见人。

    事情只好作罢,打车回了酒店。

    当时为了办事方便,他把酒店定在了工程院附近,从高铁车站到那,要经过内环,现在是下班的晚高峰,高架桥上堵得一塌糊涂,车辆如乌龟一样缓缓前行。

    出租车司机用方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但听口气像在骂人。

    岑墨极少动怒,然而今天的他接连暴躁了几回,就连这会儿也被司机情绪感染,堵得烦躁起来。

    他想大概是脸上的伤,和针扎似的,又热又疼,还是那种辛辣的疼。

    他皱着眉头,把车窗降下一点,想透透气,吹吹冷风。

    然而天不遂人愿,车堵在路中央,吸入鼻腔的都是难闻的尾气。

    他又面无表情地升起了窗。

    事情没谈成,还被女朋友送了个分手大礼包。

    真是得不偿失的一天。

    他这篇sci论文非常不顺利,已经三修了,这次来s市找工程院的人,就是为了补全一些实验数据,好不容易和人约好了进实验室,结果却被柳溪打断了。

    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进他们实验室,总工也不是他想约就能约到的,但审稿人只给了他一个月的时间。

    时间非常紧迫。

    因此听到柳溪擅自跑到s市来找他,他就非常不满。

    她根本不知道她这么一来,会害他毕业论文都黄了。

    可他又不能坐视不理,不得不爽了工程院的约,跑来车站来接她,但是来的路上,越想越生气,他本不该对她有那么多的火气,是有点迁怒的意味了。

    后来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被甩了耳光,还被分手。

    听起来有点像自作自受。

    裴佳说得对,他就是瞎操心,她都这么大的人,有手有脚,就算他不来,她难道不会自己回去吗?

    他就是自作自受。

    车影流光在岑墨的脸上变化着,却没法让那种藏在阴影下的脸鲜活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直虚虚掩盖发肿的脸,碰也不能碰,一碰就疼。

    没想到平时娇娇弱弱的人,也有这么凶狠的一面,可想而知她当时生了多大的气。

    她有什么可气的?

    简直不可理喻。

    算了,他懒得追究了。

    分了也好,他可以心无旁贷地修论文了。

    等回到酒店,已是八点多,早过了饭点,他也没什么食欲,直接回了客房。

    他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把左脸凑了上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眼。

    他半眯起眼,注视着那清晰发红的巴掌印,撑在水池边缘的手不由握成拳头,手背青筋突起。

    他随手取下一条酒店的毛巾放在洗手池上冲水,拧干,而后敷在伤口处。

    裤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

    因为不想打扰写代码,他的手机常年静音。

    他拿出来一看,是裴佳,便面无表情地放在洗手池旁,任由它嗡嗡振动着。

    又过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什么,滑开了接听键。

    “嗨,我看你一直没回邮件,只好给你打电话了,刚刚professorbrowning和我说想和你视频交流一下,约在了今晚11点,也不是什么很正式的面试,就是先互相了解一下,时间上ok?”

    岑墨拿开毛巾,望着稍微消肿的巴掌印,“明天可以吗?”

    裴佳:“最好不要。”

    岑墨没再多说,应了个好字。

    裴佳又关心道:“嗯,你那边今天顺利吗?见到聂工了吗?”

    岑墨:“见了,晚几天回去。”

    裴佳紧张了下,“怎么,出什么问题了?”

    岑墨:“是出了点意外。”

    他不想与无关的人多说,阖了下眼睑,“你今天是不是见过柳溪?”

    裴佳:“是啊,她来实验室找你,我和她说你去外地了,她好像不太高兴,你没告诉她自己出差的事吧?”

    岑墨又睁开眼,镜前灯的光照在他细长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印得深邃阴冷,连同他的声音也冷了些许,“不止吧,还有mit的事?”

    裴佳啊了一声,“什么?我不记得了,不过那会我正好是下楼帮你交mit的材料,遇上她了,可能随口提了一下。”

    或许是听他许久没回应,她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有问题?”

    岑墨应道:“没问题。”

    她的反应速度,语气、话语都没有任何问题,让岑墨找不到一丝破绽。

    但是……

    以他对柳溪的了解,她那么怕马路,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跑来s市找他?一定是裴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只是真要追究起来,与他也脱不了关系。

    是他没有嘱咐过裴佳不该在柳溪面前说mit的事,他也没想到柳溪会来找他,她们会见面。

    裴佳哦哦了两声,“那你赶紧准备一会的面谈。”

    岑墨挂了电话。

    仔细回想一下,不仅仅是今天,柳溪最近的确有许多被他忽略的不寻常行为。

    他用手撑了下额头,有些头疼。

    sci论文、mit面试、分手……为什么事情都撞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