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油渍,故意摆在眼前,像在提醒她,他今晚做的一切,有多令她感动。

    算了。

    她咽下口中的虾饺,顿时脾气全消,再次轻易地原谅了他。

    “什么时候的演出?”他问。

    “十六号,你有时间吗?”

    “没有。怎么了?”

    简颂拿着筷子的手悬在空中。

    “我给你带了票。”

    过会儿,她的声音响起。

    傅屿川伸长筷子,夹走最后一只虾饺,说:

    “我很忙。”

    简颂彻底没了胃口。

    她搁下筷子,问他:

    “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替我推掉,可以吗?”

    他顿了顿,似乎短暂思索了片刻,接着耸了下肩:

    “这里走不开。”

    “……”

    简颂看着他,终于问道:

    “到底为什么,你一直不肯来我的演奏会?”

    他将视线落回,与她对视,黑眸平静无澜,反问:“这很重要吗?”

    “怎么会不重要?”她的手轻轻一颤。

    “你明知道这是我的梦想,就算你不来,哪怕送束花也好。可是没有一次,我收到过你的花。”

    “至少向我证明……你是爱我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看着他,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

    不要再让我感觉,只有我在爱你……

    傅屿川无动于衷。

    这一瞬间,有光芒从她的眼睛里熄灭了。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不真切。

    她的身体一动未动,只是看着他:

    “你打算一直这样对我?”

    他慢条斯理地耸肩: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简颂陷入愣怔,机械般地点头,听到的却是:

    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我没必要去证明什么,简颂。”

    她又一次点头,听到他说:别担心,我不会离开你。

    此刻坐在傅屿川对面的,又是那个他熟悉的,识时务的简颂。这很好,他笑了:“既然你明白,就不需要在这种无谓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我一直爱你。只要你相信我。

    简颂看着他,终于笑起来,坚定地回答:

    “好。”

    第21章 21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简颂自己也记不清了。

    在她发现那本大学预科课本后不久,简成鸿也发现了这个秘密。

    为此他勃然大怒,强迫傅屿川放弃cs专业,要求他必须申报商科学校。

    傅屿川和简成鸿关系逐渐不合,几乎碰到就要吵架。

    争吵愈演愈烈,简颂只好绕着他们走。

    就好像重温童年旧梦,只是这一次,对峙的主题变成了,“成年独立的自由”和“养不熟的白眼狼”。而她最擅长躲藏,自觉远离风暴的中心。

    即便如此,隐隐约约的,她还是听到零星片语。

    她不记得是哪一次吵架。她听到傅屿川说,他根本不需要简成鸿再支付他的学费。等到他高中毕业,他就可以搬出家,独立生活。

    简成鸿却冷笑,说不管他愿不愿意,他迟早会是他们简家的人。

    后面的话她没能听清。这之后,傅屿川看她的眼神变得异样。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她形容不出。

    只是她能感觉到,傅屿川不怎么理她了,甚至有时周末都不回来。

    简颂试图算计他,引起他的注意。

    可他似乎连报复都懒得,不管她做什么,照单全收。

    事情又陷入了刚开始时的境地。

    现在,她失去了她的熊,也再也没有傅屿川。

    这让她感到恐慌。

    逃避的方式有很多种,简颂选择了音乐。

    她的确很擅长小提琴,兴许是遗传了妈妈艺术上的天资,才华很早展露无遗。

    曲谱不断升级,老师跟着更换,终于换到最后一位,他惊叹着向她鼓掌,并建议她报考茱莉亚音乐学院,世界一流的顶级音乐学府。

    简颂觉得那些都不重要,重点是她享受音乐。不过在老师的劝说下,她还是决定试试看。

    申请学校需要着手准备作品集。既然要录像,她决定顺势把它变成一场小型演奏会,并邀请所有人来看。

    就这样,定好要录像的日子,她郑重其事向周围人发出邀请。

    通知的人并不算多,她亲自打电话给他们。

    最后,还有她最希望邀请的人。

    她告诉简成鸿。

    告诉daniel。

    告诉傅屿川。

    一遍遍,不厌其烦。

    她自以为这一切安排得堪称完美,直到那一天真正到来——

    洛杉矶下了百年难遇的暴雨。

    七月的维也纳,气候初秋般凉爽宜人。

    明天就要演出,简颂在利奥波德城一家咖啡馆吃过午餐,走路到附近的公园。

    天气晴朗,多瑙河畔随处可见怡然自得的游人。年轻人坐在草坪上喝酒聊天,或是沿着河畔慢跑,亦或晒太阳。

    水面波光粼粼,宽阔明净,时不时有鱼群游弋。

    几只天鹅漂浮在多瑙河上,静候在岸边,等待游人的投喂。

    简颂在河边坐下,用刚才在咖啡馆特意准备的面包慢慢喂着天鹅,享受当下的静谧。

    有人在她身旁坐下:

    “好久不见,简颂。”

    她愣了愣,一不留神,整块面包都被从手里叼走。

    天鹅们迅速逃离作案现场,她转过脸,身旁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典型的华人面孔,戴着眼镜,一顶灰绒色毛呢圆沿帽。

    他不太好意思地开口:

    “刚刚在咖啡馆碰到你,就想追上来打个招呼。还记得吗?我教过你小提琴。”

    她终于想起他的脸,缓缓站起身:

    “是你?你怎么……”

    “我看到了你要演出的消息……正好这些年我一直住在欧洲,就买了票想来看看。”

    说到这,他尴尬地顿住,接着递出邀请:

    “找个地方坐坐?我开车,一起喝个下午茶。”

    简颂抿了唇,看着他,点点头。

    下午茶?和妈妈的旧情人?她当然很乐意。

    内城区最有名的cafe central,通常这里要排队几个小时。

    咖啡雾气袅袅,窗外不断有马车经过的声音。

    拉花师技艺娴熟,简颂低眸注视,几乎不忍心破坏艺术品般的图案。

    对面,男人摘下帽子搁在桌上:

    “明天的演出,准备还顺利吗?”

    她抬眼,略微颔首。

    “我早就看出你很有天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老师由衷地替你高兴。”

    对于对方的恭维,简颂只是笑了笑:

    “客气了。”

    男人也跟着笑。室内不算热,他的额角却沁出汗,于是从怀里掏出手帕擦:

    “已经快要二十年了……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之后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简颂实在看不下去,搅动着杯中的奶泡,礼貌提出建议:

    “不如我来提问,你来回答。”

    男人愣了愣,迟缓地点头。

    “你来看我的演奏会,是因为我妈妈?”

    “……是。”

    “你还在为那件事内疚?”

    “是。”

    她抬起眸,笑一笑:

    “我妈妈和你在一起,她快乐吗?”

    “……我想你误会了。”他忽然说。

    “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他擦掉眼镜上的雾气,叹息,却很严肃:

    “你母亲……我们并没有……在一起。”

    “或许这很难让你相信,但当年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倒的确令简颂感到意外。

    她呷了口咖啡,抿抿唇。

    男人手心直冒汗:

    “年轻的时候太荒唐,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父亲……你母亲很爱他,只不过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之间的矛盾太多,有时候,她会来找我……作为倾诉对象。”

    “还有很多事情,你可能不知道。你父亲那位好朋友,背地里追求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是那种会背叛你父亲的人。”

    单国谦?

    简颂瞳孔一震,却没打断,继续听下去。

    “但就算到最后,我们只是好朋友,仅此而已。”

    “二十年了,我一直希望能向你当面道歉。”

    “对不起。希望你现在过得好。”

    一整杯咖啡喝完,简颂看向桌上的那顶帽子,看起来很陈旧,边缘已经开始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