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漾听着这话,问他:“对了,刚回国你住哪儿?”

    叶青屿混不吝地答:“没地儿住,你收留一下?”

    池漾懒得理会他的玩笑,直入正题:“说真的,我对门那一家正想卖房子,他们孩子要出国,他们也准备移民过去,然后就想把房子卖了,装修都装好了,一天都没住过。俩人都是朝大的教授,挺靠谱的,价格还低于市场价,你要是打算买房的话我帮你问问?”

    叶青屿啧了一声:“不是吧漾漾?你让我住你对门?你是不是打算折磨我一辈子?”

    池漾瞪他一眼,对他不识好人心的行为表示强烈鄙视。

    “你信不信,要是我住你对门,你家灯泡坏了得我换,快递到了得我拿,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得我来,”叶青屿的控诉之语一句接一句,“还有,你这么性冷淡,估计等我都把人等回来了,你还没嫁出去呢。到时候你就是个电灯泡,最大瓦数的那种。”

    池漾忍无可忍,轮起滑板就想砸他。

    叶青屿慌忙告饶。

    俩人不正经了一会儿,叶青屿才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不过说真的,你帮我问问吧,跟你住对门挺好的,没事儿去蹭个饭啥的,多方便呢。况且我也要在这边发展,买房是早晚的事。”

    池漾应声说好:“你工作室准备的怎么样了?”

    叶青屿:“这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中,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池漾点点头,这点倒是确实用不着她担心。叶青屿毕业于国际知名设计学院,曾在某知名奢侈品牌担任过设计总监,她还沾过他的光去看过几场时装秀。

    这工作室虽说还没正式开业,但不难想象,已经在时装界名声大噪的他,肯定不会缺少客户。

    池漾义气十足地拍了拍他的背,嗓音婉转:“那祝叶老板灵感四溢,创作丰盛。”

    叶青屿看着她,笑了下。

    到底是池漾,知道他真正的梦想是什么,才不会说类似生意兴隆的俗套话。

    把池漾送到楼下,叶青屿叮嘱道:“那我走了,你上去吧,明天见。”

    池漾叫住他:“你打车来的?”

    “嗯。”

    “你开我车走吧,明天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艾姨。”

    “也行。”

    于是,叶青屿就和池漾一起上去拿车钥匙。

    出电梯的时候,池漾目光往对面一扫,发现对面的门竟然开着,里面还传来断断续续的动静。

    池漾走近看了看。

    房间内,一个年轻的背影正在打扫卫生,池漾认出他应该是那对教授的儿子。

    池漾正想着上前打个招呼,顺便帮叶青屿问问房子的情况,就看到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一个人,是郭鸣教授。

    郭鸣也看见了池漾,热情地走上前来:“是漾漾啊,刚才我还去敲你家门呢,结果没人。”

    池漾笑着问了声好:“我刚才去见了个朋友才回来,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要出国了,来跟你告个别。”

    “那这房子......”

    “已经有人要买了,明天来看房,所以我带儿子来收拾一下,太多灰总归不礼貌。”

    “已经卖出去了啊?”

    “这得明天看完房才能决定。”

    “这样啊,那恭喜啦,希望你们在国外的生活也和和美美的。”

    “谢谢大姑娘,有空来澳洲玩。”

    池漾又寒暄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叶青屿站在她身后,没忍住感叹了句:“唉,看来做邻居的愿望是泡汤了啊。”

    池漾也觉得有点失落:“哪个买主下手这么快啊,我今天早上看郭教授的朋友圈还说没卖出去呢。”

    叶青屿耸耸肩,无所谓道:“谁知道呢。”

    ☆、重逢

    六月八日,又是新的一天。

    高考前后,这座城市总会下雨,不是轰轰烈烈令人心烦意乱的暴雨,而是细细浅浅令人心旷神怡的小雨,一扫夏日的燥热,唤起清清爽爽的气息。

    这样的馈赠年复一年,从未失约过。似乎是上天给辛勤耕耘的学子最盛大的礼物——携适宜的空气、天气、人气,给所有追梦人最贴心的庇佑。

    今天是苏兮的生日,也是她高考的最后一天。

    叶青屿也知道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所以特意九点之后才开车出发,一是不想给交通带来压力,二是想让池漾多睡会儿。

    接上池漾,他们直奔目的地。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

    蓝色大门上的牌匾有些泛旧,但几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见。

    方方正正的金色楷体,写着“心灵美福利院”六个大字。

    池漾和叶青屿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开始拿给孩子们带的礼物。

    艾梁钰感觉他们差不多快到了,正巧出门来迎他们。

    艾姨全名叫艾梁钰,是这家福利院的院长,快五十岁了,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漾漾!青屿!”艾姨亲切地唤着他俩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欣喜和想念。

    “艾姨!”

    “快进来!快进来!”

    池漾和叶青屿提着大包小包往里走。

    因为在国外工作的关系,叶青屿好久没来了。不过,他常常给孩子们寄明信片,所以倒也不至于太生疏。

    几个跟池漾和叶青屿早就熟悉的孩子,看到这俩人都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小孩儿,没见过池漾和叶青屿,于是大多数都讪讪地站在角落。

    这样的情况,池漾不是第一次遇见。

    最开始的时候,她还需要自己去打招呼,以防那些孩子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而现在,这样的事情已经不用她自己做了。

    这不,正想着呢。

    孩子王添添已经主动拉着池漾和叶青屿,去给他们介绍新朋友了。

    添添也才六岁,但相当有领袖气质地挥了挥手,“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池漾姐姐和青屿哥哥,但是我们这里还有些小朋友不认识哥哥姐姐呢!我们先让他们认识认识,然后再一起玩好不好?”

    奶声奶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好!”

    话音刚落,孩子们便自发地分成了两拨。

    池漾和叶青屿被一拨人簇拥着,往教室中间走。

    另外一拨人则上前拉上新朋友的手,也往教室中间走。

    教室很小,两群人很快就碰上了,然后便很快地热络起来。

    所以,真正能够生出隔膜的,从来不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是心灵上的。

    池漾还记得,她最开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有熟悉的孩子,也有陌生的孩子。

    熟悉的孩子们常常特别亲昵地围在她身边,让她动弹不得,好像生怕她走了一样。

    她越过人群往角落里的孩子们那里看,那一双双眼睛里,写满了不敢明说,却又明显至极的失落。

    她受不了这样的目光,心里突然一阵抽搦。

    被人冷落的痛,从来不需要见刃,更不需要见血。

    它似南方的寒冬,无凛风,无暴雪,冷气却能噬入骨髓,吞没所有敏感触觉。

    神经末梢牵引出的细微情绪,一经放大,就成了经年累月的无奈认定——

    我天生不值得被爱。

    这种想法,如果不从最初切断,便再难颠覆,继而成为一个人背负一生的枷锁。

    所以,那次她对孩子们说:“你们要给姐姐介绍新朋友啊。”

    几个小孩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不挪步,假装没听到。

    池漾懂得他们的心思,这里的孩子大都缺乏关心和关爱,因此任何人多一点的注视和偏爱,都是他们获得安全感的资本。

    这不是自私,而是他们能抓住的稻草就那么几根。

    别的孩子丢了一根稻草,还有一整个稻草人;他们丢了一根稻草,就少了一根稻草,就少了一点取暖的资本。

    所以,只有在足够的关爱与疼惜中成长起来的孩子,才不怕失去。

    也是在那一次,池漾懂得,一味要求孩子们乐于分享、胸怀大度,是多么自私的想法。

    因此她换了个说法:“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很奇妙,有些东西会越变越少,但有些东西会越变越多。”

    果然,孩子们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她接着说:“比如说这个苹果,吃完了一个就少了一个,但是朋友不一样,姐姐不会因为认识更多的人就把你们给忘了。相反,如果你们带我认识新的朋友,那么我会很感谢你,因为你让我得到了更多的爱,与此同时,你也会得到更多的爱,你的朋友们也会得到更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