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激反应?”

    “就如你所说的那样,黑夜、下雨、山路,这些可能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刺激到她。据我的经验来看,她可能是有过相关的不好回忆,或者是天生就畏惧这样的环境。”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

    “我并不知道她的病因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所以,你必须从两方面切断。第一就是不要用过去的事情刺激她,第二是不要再让她陷入那种危险的环境中。”

    陆谨闻的这番话,再加上叶青屿当初对他的那番警告——

    “所以你,对于这段往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要去问她,不要妄图去治愈她,更不要妄图去拯救她。”

    “她不需要。”

    “她已经努力,让伤口长出翅膀了。”

    “你别折去她翅膀,为她造滑翔翼。”

    “这不是为她好,是逼迫她再一次,向死而生。”

    他们俩,一个是专业人士,一个是陪伴她长大的亲密至极的人。不得不说,这两个人的话,在席砚卿这里太有说服力,于是他,毫不迟疑地听信了他们的话。

    他以为,只要做到了上述两点,他的小太阳,就不会有再度坠入黑暗的风险。

    可是,时至今日,当她的耳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失聪时,席砚卿恍然发觉,他们所有人都错了,他们所有人的保护方法都错了。

    “姐,你干什么?!”云锦书突然喊了一声。

    席砚卿瞬间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池漾已经松开了两个人的手,飞快地跑进电梯,按下了关门键。她动作太迅疾,以至于云锦书和席砚卿根本都没来得及反应。

    席砚卿一个大步迈上前,在电梯门就要合上的那一刻,猛地从缝隙里伸进了自己的手。

    差一点儿,就要被夹上。

    电梯门受到感应,从里面再次被打开。

    池漾看着电梯外的两个人,眼神茫然无助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

    下一秒,席砚卿和云锦书齐齐迈入电梯。

    与此同时,池漾又猛地,从电梯里跑了出来。

    “我去追她,你现在马上下楼,给陆谨闻医生打电话。”席砚卿喊着,跑了出去。

    池漾来过这里几次,于是很快就找到了安全出口的位置,飞快地往下跑。她像拼了命一样,下楼的速度极快,席砚卿跟了她两层楼,还是没追上。

    下到六楼的时候,席砚卿眼神一扫,发现下面的台阶上,稀疏松散地摆放了几台器械,其中不乏有锋利的凸起。

    再看池漾,她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一切,仍旧义无反顾地奔跑着。

    突然之间,他手肘一发力,撑着楼梯的扶手,紧接着双腿跃上栏杆,身体半悬空地打了个转,猛地一翻身,从六楼跳到了五楼。

    池漾于寂静无声中奔走了这么长的路,突然跃入眼前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眼神一定,旋即调转方向,转身往楼上跑去。

    这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杀了席砚卿一个措手不及,因此纵然知道她听不到,他还是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池漾!”

    池漾脚步未停。

    席砚卿再次去追她,结果上了半层的她,突然止住了脚步。

    那是五层和六层之间的拐角平台,大理石地面,上方一扇菱形小窗。此时正值黄昏,落日散尽,残存几缕余晖,稀稀落落地漏进这方天地。

    池漾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拐角最内侧的角落里,沉默地、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小腿,眼睛失焦地望着前方,相当典型的自我保护的动作。落日余晖打在她身上,拓出一袭孤单剪影。

    席砚卿心口一噎,抬脚朝她走去。

    走到她身边,他慢慢地蹲了下来,动作轻缓地抽出她的手,紧紧地攥在自己的掌心。

    池漾没有反抗。

    席砚卿摩挲着她的手掌,轻唤了一声:“漾漾。”

    他没想到会收到回应。

    更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回应。

    与他的那声轻唤一同落下的,不,准确的说,一同砸下的——

    是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滴泪。

    刚才是手心,现在是手背。

    席砚卿抬眸,撞上一双泪眼模糊的眼。

    和她的一句——

    “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少年

    “我的错。”

    纵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席砚卿依然毫不犹豫地应下,接过她身上负重的沉疴,背负到自己身上。

    池漾抬眸,于泪眼盈盈中,好似读懂了他的唇语。

    看清那张脸后,她却幡然醒悟地,摇了摇头。

    席砚卿半蹲在地上,目光与她平视,抬起指腹为她擦去眼泪,结果手却在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感受到一股灼烫。他眉头皱起,赶忙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好烫。

    “怎么回事儿?”他满眼焦灼。明明昨晚找医生给她检查过身体了,明明刚才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

    可现在没时间让他犹豫。

    他一俯身,伸长胳膊将她打横抱起。

    池漾被他抱在怀里,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席砚卿敛眸,看到几缕碎发垂在她耳侧,掩映着那张清瘦透白的脸,一双眼睛藏着不安,惶惑无助得,像只别人遗弃的小猫。

    他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怕,我在。”

    “嗯。”她应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领,好像生怕他会跑掉。

    席砚卿把她稳稳地抱在怀里,从六楼往下走。

    走到五楼时,为了快一点儿,他想坐电梯下去。

    可是,正当他准备抬脚踢开楼梯间的门时,池漾攥他衣角的力度骤然变大,“不要坐电梯,不要坐电梯......”

    她埋首在他颈间,肩膀簌簌抖动着,止不住地呜咽。

    “好,我们不坐,不要怕。”

    席砚卿转过身,踩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来。

    快到达一楼的时候,陆谨闻正好从外面跑进来。看到席砚卿抱她下楼的动作,陆谨闻心头一紧。

    席砚卿:“她身体好烫,耳朵......”

    “我知道。”陆谨闻打断他,抬手去碰她的额头。

    池漾略微地,往席砚卿怀里缩了缩。

    陆谨闻目光一沉,下结论下得很果断:“去医院。”

    -

    京溪大学附属医院急诊科。

    席砚卿站在走廊上,四周光线暗下来,头顶灯光悬落,在他背上斜出一道径直的分水岭。

    他就在这片明暗交界里,沉默无声地站着。高瘦挺拔的身姿下,难掩一身落寞。

    陆谨闻从诊室出来,叫了他一声:“席砚卿。”

    席砚卿转头看了他一眼,步履未动。

    陆谨闻朝他走了几步,站在处置室门口,厉声呵斥道:“池漾不会有事,你特么现在赶紧给我过来,我先给你把病治了。”

    席砚卿这下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我没病。”

    “你不来是吧?”陆谨闻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将计就计道:“那行吧,等到时候留下后遗症,结婚的时候你连你的新娘都抱不起来,你可别来找我哭。”

    “......”这计还真的将到他了。

    席砚卿无奈,揉了揉眉骨,迈步朝这边走来。

    抬脚、着地......

    嘶......

    是真疼......

    刚才抱着池漾倒没感觉,现在没了负重,反倒痛感加深了。

    席砚卿进了处置室,陆谨闻撩起他的裤脚一看,果不其然,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右边的小腿一直延伸至脚踝,到现在仍然在往外渗血。

    衬衫一脱,右臂也是,红肿一大片。

    陆谨闻带上手套,一边给他清创一边说:“我听说这几天生科院有几个教研室搬进新器材,楼梯间可能散着不少锋利的东西,你这是从哪儿跳下来给碰上了?”

    席砚卿没吭声。

    陆谨闻想起他刚才抱着池漾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走下来的场景,又问了句:“从几楼下来的?”

    席砚卿无心回想,随口敷衍道:“忘了。”

    陆谨闻沉沉笑了一声:“你是真牛逼。”

    “......”

    清理好伤口之后,陆谨闻斜靠在柜子上,看着满面愁容的席砚卿,宽慰道:“发烧引起急性肺炎是医学上很常见的一种现象,你不用过分担心。再说,刚急诊科主任亲自给看的,你能不能对医学有点信心,别绷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