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着实没想到,命运的安排,竟是这样出其不意。

    顺着周柏杨刚才说的时间线,席砚卿想起池漾回南栖那一次,那是他们刚确定关系的第二天。他正好去了英国出差,下飞机的时候,他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当时问过他一句话:“我会让你幸福的,对不对?”

    席砚卿当时就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一般人不是应该都会问:

    你能给我幸福吗?

    再或者是,我们会幸福吗?

    “所以,她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跟我在一起的啊?”席砚卿视线挪到窗外,恰逢一枝枯叶飘落,他涩然一笑,“感恩么?”

    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否定中。

    周柏杨察觉到他眼神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拓,有一瞬的讶然。

    这个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男人,面对爱情,竟也会有这样不自信的状态。

    她换了一盏目光,将语调拨得轻松了一些:“后来我问她,那你怎么没有把这份感情压下去?她跟我说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答案。”

    席砚卿:“什么?”

    “她说,苦能掩饰、能隐藏、能化解,可是爱不能。”

    一句话,让席砚卿揪起的心瞬间归位。

    下一秒,又心跳如雷。

    窗外泛进一层秋水,他坐在这片浅黄色里,目光下意识地盯着某一处,屏息凝神间,他甚至能捕捉到每一粒尘埃的运动轨迹。

    杂乱无章的,又冥冥注定的。

    “爱,是人之本能,是心之所向,是藏不住的东西,”周柏杨侧眸看向席砚卿,“这节课,是你教会她的。”

    席砚卿无奈地笑:“我要是真的教会她了,她也不至于这么果断地就放开我的手。”

    “那你觉得,她放开你的手,是因为不爱你了吗?”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可就是因为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才觉得心疼。

    “所以我说,在她这儿,你输不了,她的心,给了谁就是一辈子。”周柏杨给了席砚卿一颗定心丸,“刚才你进去之前,我就有预感漾漾要跟你说这样的话,可能有些偏执,但她就是这样。她觉得没有办法再给你幸福了,所以就会选择放手。这也是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找秦楚河的原因,秦家对她来说是个是非之地,她一定不愿意你去沾染那样的污秽,如果你去了,她真的没有办法再面对你了。”

    席砚卿脑海里浮现出她为自己洗手的那个场景,以及她冷眼说出的那句:“你不要碰那种东西。”

    原来,她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护他。

    他太心疼了。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那个应该是她至亲的人,却把她推到了如此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听之任之。

    “我知道秦楚河不是什么好人,”周柏杨说,“但是他这次出现的动机,应该也没有恶意。”

    席砚卿冷笑一声:“他的动机重要吗?即使他的动机是善意的,那对池漾来说,也是万劫不复的灾难。在我心中,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我刚那句话不是为了替他辩解,替他辩解我会觉得脏了我的嘴,”周柏杨目光冷下来,“但是,我们替她弄垮秦楚河,只能给她增加更多的心理负担,她不希望任何人为她做出牺牲。”

    闻言,席砚卿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带着难以遮掩的哽意:“周医生,你也知道,她把她妈妈去世的责任,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她背负着这个镣铐,背了这么多年,但这个镣铐,不该她来背。”

    说着,他垂在两侧的手紧了紧,骨节分明凸起,指甲嵌入皮肉。

    这种无力至极,这种无能为力,让他窒息。

    让他更加后悔,十年前,他为什么没有紧紧抱住她。

    “池漾她之所以不能向普通人那样,去索取,去要求,去依靠,正是因为她的心理承受了太多她不能承受的东西。所以,她没有办法,对他人的爱意做出正向反馈,这是她心理上的一个缺陷,”周柏杨目光转向席砚卿,“她需要一个契机去学会,而你,就是她的契机。”

    “什么意思?”

    周柏杨直入主题:“答应她的分手。”

    他回的果决:“这个没可能。”

    “席砚卿,你相信我一次,池漾她,一定会主动去找你的。”周柏杨眉睫轻抬,眸中坦荡一片,“我刚说了,我有这个信心,她离了你,会过不下去的。”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你还让我离开她,你就不怕......”

    “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周柏杨强势打断他的话,神情坚定,语气坚决。

    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冒险。

    席砚卿不知道周柏杨的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直到她的下一句响起:“因为,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有勇气,再走一次不归路的。”

    死过一次的人,不会有勇气,再走一次不归路的。

    一句话,裹挟着汹涌而来的风,猛地灌入席砚卿的脑海,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的所有理智连根拔起。

    声嘶力竭,肝胆俱裂。

    脚下钢丝断掉,他直直坠入深渊。

    “席砚卿,池漾来找我那一次,她的眼神里,有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周柏杨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你既然成为了她生命中的那束光,那你就必须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而不是,成为她生命里有罪的那束光。”

    你不要,成为她生命里有罪的那束光。

    闻言,席砚卿狠狠地闭上了眼。

    最后,薄唇间吐出三个字:“要多久?”

    “这个过程持续多久,全凭她的意志力。”周柏杨窥见他近乎奔溃的情绪,安抚道:“你放心,这个坎儿,她一定迈得过去。毕竟——”

    她话语间带着孤勇:“一个能与苦难握手言和的人,从来都是天下无敌。”

    一个能与苦难握手言和的人,从来都是天下无敌。

    能让她的挚友,说出这样的评价,可想而知——

    他的姑娘,向来是以最孤注一掷的方式,迎头撞向最决绝的结果。

    “席砚卿,你不能心软。你得让她自己意识到,她对你是爱意,不是谢意;你得让她意识到,她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得让她主动向你跑来。否则,你只能永远游离在她的世界之外,只能在她无助的时候,被她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席砚卿收紧手臂,极淡地嗯了一声。

    眼前是茫茫赛道,定时炸.弹深埋其中,他却不能上前,拉着她一起跑。

    甚至还要佯装自己,并没有在终点等待。

    我的姑娘。

    你可一定要向我跑来啊。

    ☆、雪泥

    从病房里出来之后,顾锦泽叫住云锦书:“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不要把这件事情当成负担,那样太对不起你姐的良苦用心了。”

    云锦书轻轻关上病房的门,问:“这话什么意思?”

    “其实辩护是我的专长,你姐的长项在商事非诉领域。几个月前,为了这个案子,我和她一起去美国,整个过程我都在场。开庭前,我说让我来吧,但她仍坚持亲自上庭为你辩护。”

    云锦书愣住。

    “她不想让你对科学的意义,产生怀疑。换言之,她不想让你对自己的选择,产生怀疑。她想告诉你,她永远站在你这边,无条件支持你的信仰。”

    云锦书逆光站着,头顶那盏悬灯,不偏不倚地射中他。

    他双眼被刺得生疼。

    “回学校去,该做什么做什么,真正强大的人,是不会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改变自己的航向的,”顾锦泽拍拍他的肩,“这案子肯定能赢,把心放肚子里。”

    云锦书机械地点点头。

    顾锦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停留了片刻,才抬脚往外走。

    没走几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顾锦泽朝那个人走近,语气不忿:“我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那句话是怎么个意思?什么叫完就完了,正好合了她的心意?你给我解释解释。”

    “气话。”他言简意赅。

    “席砚卿,你这次要是敢放手,我敢保证——”顾锦泽目光锐利,带着警告意味,“我一定会趁人之危。

    席砚卿没作答,直到顾锦泽从他身边走过,他才重新叫住他:“阿锦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这边的人脉和资源,你随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