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雨里,几行可爱的幼圆体,散漫成趣:

    《锦书先生》

    作曲:苏兮

    演奏:苏兮

    流星雨下的人,和钢琴一起从地面升起。

    苏兮穿着一身白色纱裙,将指尖触上黑白琴键。

    她身后,那片蕴藏着无限未知可能的宇宙,随琴声渐起,不断更迭画面。

    声画交融,交相辉映。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中国的探月工程:嫦娥。

    与此同时,她指尖轻盈地滑过一排琴键,作为结尾音,右手一路挥至半空中,琴声戛然。

    屏幕上显出一行结束语——

    希望你,永远有放肆做梦的权利。

    云锦书忽然眼眶一热。

    只此一句,他就知道,她读懂了他的,所有心声。

    追光再次熄灭。

    这次,换屏幕上的画面先行。

    红苹果、圣诞树、圣诞老人、拉雪橇的驯鹿......饱和度极高的红色,渐渐溢满了整个画面,幸福的节日感扑面而来。

    这次不再是一束单独的追光,而是整排灯光齐上阵,整个舞台瞬间都亮了起来。

    池漾戴着一顶毛绒绒的白帽子,清纯灵动;苏兮则戴了一个尖角的圣诞小红帽,可爱俏皮。

    这次演奏的曲子,是大家都耳熟能详的那首《jingle belles》。

    演奏还未至一半,台下的观众已经驾轻就熟地跟着曲子,合唱了起来。气氛愈演愈烈,节日的气氛瞬间被烘托至极点。

    池漾和苏兮,在台上相视一笑。

    一曲终了,两个人拉完最后一缕音,手挽着手走到舞台中央,站定之后,另只手同步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度,然后,两人纷纷弯腰,向在座的所有观众,行了个礼。

    与此同时,屏幕上显出一行结束语——

    平安夜,祝大家岁岁平安。

    敬所有来宾,也敬这所有来宾里的,那两位特殊观众。

    -

    但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池漾为席砚卿准备的这份惊喜,竟然会揭开一段尘封许久的往事。

    平安夜后的圣诞节,席砚卿带着池漾,回了京郊的南山墅。

    颜瑛早早就等候在了门口,门一打开,她直接忽视自家儿子,拉着池漾就往里面走。

    席砚卿看着这一幕,无奈抚额:“妈!您搞清楚,那是我媳妇儿!”

    颜瑛丝毫不理会他的叫嚣,据理力争道:“那还是我儿媳妇儿呢!”

    席砚卿:“......”

    这时候,还是席父席静恒相当体恤地走了过来,拍了拍席砚卿的肩,安抚道:“你奶奶当年也是这么对你爸我的,习惯就好了。”

    席砚卿:“......”

    颜瑛拉着池漾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好之后,她反倒安静了下来。准确地说,是数次想要开口,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池漾看出她的欲言又止,笑言道:“妈,您有话就直说。”

    颜瑛这才试探着说道:“漾漾,有件事情我想了一整天了,一直犹豫着要不要问你......”

    或许是察觉到颜瑛的不同寻常,席砚卿直接拒绝了席静恒发来的帮厨邀约,径直来到了客厅,沉默地坐在了她们旁边的沙发上。

    静观其变。

    “你昨晚演出的那个视频我看了,”颜瑛尽量斟酌着用词,“漾漾,你的那把小提琴,侧边是不是有一个cy的英文字母?”

    瞬间,池漾的眼中晃过一丝惊诧。

    确实是有。

    但那个字母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更别说在视频里看到了。

    “您怎么知道的啊?”池漾不得解地问。

    闻言,颜瑛眸中闪过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辛苦求证的证明题就快要得证,接着问道:“漾漾,你能告诉我,这两个英文字母的寓意是什么吗?”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席砚卿没忍住开了口:“这不是很明显么?cy,池漾首字母的缩写。”

    颜瑛余光扫过去,嫌弃道:“我问你了吗?你别打岔。”

    席砚卿:“......”

    “小提琴上的那个cy,其实不是来源于我,”池漾笑了笑,“而是来源于我母亲。”

    席砚卿目光立刻看向她。

    池漾像讲述一个老故事一样,平静舒缓地娓娓道来:“那把小提琴,是我母亲留给我的。c指的是curtis柯蒂斯,y指的是yun云。我母亲曾就读于柯蒂斯音乐学院,学成归国的时候,她的导师,送给她一把小提琴,上面镌刻了她姓氏的首字母y。那个c,是我母亲,后来才亲自镌刻上去的。她说,在柯蒂斯就读的那几年,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颜瑛情绪控制不住地激动,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漾漾,有件事情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有印象......”她空咽了一下喉咙:“二十年前的仲夏时节,你母亲曾经来过京溪国际机场。”

    听到这个时间点,池漾手心骤然一紧——

    她怎么可能没有印象。

    因为,这正好是她们母女离开秦家的那一天。

    由于电梯突发故障,她们错过了原本的航班,再加上当天由海城飞往朝歌的直飞航班已经售罄,于是她们选择在京溪中转。

    可没想到,京溪突降暴雨,航班大面积的滞留、延误。

    雨势好不容易渐小,又遇上突如其来的流量管控。

    这意味着,乘客们将要迎来又一轮不知尽头的等待。

    因此,整座航班楼,怨声四起。

    焦灼与烦躁的情绪,呈直线飙升,直至白热化阶段。

    二十年前,不比当今的社会——只要你手执一部智能手机,各种娱乐方式就能尽收掌中。

    那时候,打发时间的方式,并没有现在这么多样。

    因此,等待这件事,尤其是漫无目的的等待,就显得极为难熬。

    云听也是等待大军中的一员。

    那天,她牵着还不满六岁的池漾,刚刚挥别一段支离破碎的爱情。

    这场挥别,对当时的她来说,并不意味着逃离桎梏、重获新生;而是意味着,她对自己过去所有选择的,全盘否定。

    因为,她曾为这场爱情,付诸过一切。

    ——包括她想当小提琴家的梦想。

    云听曾经近乎偏执地认为,只要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

    可是,现实却将她的美梦,一击即碎。

    她并不是脆弱的人,她内里,有着一份根植于心的坚守——

    柔中带韧,却坚不可摧。

    因此,在认清露骨的现实之后,云听便果断提出离婚,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

    但现在,归家的路屡屡受阻,云听拉着池漾的手,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身在异城,归期未定,不免生出一种“撼不动时间”的无限苍茫感。

    对过去的全盘否定,加上无限苍茫,似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遍布着巨大的引力场,风驰电掣地将她吞噬殆尽。

    千钧一发间,将她从黑洞里拉出来的,是她手上的那把小提琴——

    这是她的信仰,是只要她追逐、就永远不会弃她而去的东西。

    所以,她蹲下身来,满眼笑容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温柔地叫她:“南......”

    叫到一半,声音蓦地哽住。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秦家有任何瓜葛。

    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再跟秦家有任何瓜葛。

    秦图南。

    这个带着歧视意味的名字,该从她们母女的生命中,彻彻底底地抹去了。

    所以,云听问:“妈妈给你换一个名字好不好?”

    当时的池漾眨着两只大眼睛:“换名字?换什么名字?”

    云听抬眼看了眼窗外连绵的雨幕,阴沉天空中没有一束阳光,孤寂冷清至极。

    目光收回的时候,她又无意间瞥到小提琴上的那个缩写:cy。

    两者一碰撞,几乎是瞬间,她脑海里就落入了一个名字。

    “叫池漾好不好?”

    这两个字均带水,却与赤阳音近——

    愿你风雨之中,也能窥见天光。

    那一刻,六岁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异议,欣然接受下了这个新的名字。

    云听爱抚着她的绒毛,柔声问道:“漾漾,想不想看妈妈拉小提琴?”

    “想~”拖长的尾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

    下一秒,起身、执琴、按弦、拉弓。

    高山与流水,就这样于云听的指缝间,倾泻而下。

    渐渐地,嘈杂声没了,抱怨声没了,喧闹声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