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渐淡,散去,屋子里,再不见雷家夫妇的影踪。

    秋风飒飒,又吹来几片枫红。

    宋应天缓步来到冬冬身边,慢慢坐下,陪着那孩子,看天色渐暗。

    门廊边,黑色的裙襬随风飘荡着。

    他抬眼,看见阿澪站在那儿。

    她和我是一样的。

    那天深夜,她曾说过的话,悄悄浮上心头。

    这一刻,看着她,他忽然领悟,她也如冬冬一般,是神族的后代。

    传因其有神之血,遭妖咒以分食,拥不死之身。

    《魔魅异闻录》中,是这样记载的,这些年,他在二师叔那儿帮着做事,几番追查,方从那些妖、那些魔口中得知。

    她拥有神之血,才遭妖魔下了诋咒,让她长生不死、不老,方能让众妖魔足够分食。那神之血,不是她抢来、偷来,是她从上一代承继而来的,神族若与人通婚,其后裔不是每个都能长命,她不是生来就永生不死,她不死,是因为被诅咒了。

    神之血,不是只有她有。

    冬冬也有的。

    当年芙蓉求他封印冬冬双耳,有部分原因,便是为此。

    听不见龙族的呼唤,冬冬一生就只是普通人,与其当个长生不老的神,还不如做个踏实平凡的人,好好走完这一生就好。

    这是雷风与芙蓉,此生最大的愿望。

    这一切,都为保她啊。

    看着阿澪,他伸手,覆住冬冬的额面,遮住了她合着的双眼。

    「这一生,妳便做人,无忧到老,就好。」

    这话,教阿澪的眼微黯。

    若是当年,也有人这般为她……若有人这般为她……

    他与她,隔着这一室,看着彼此的眼,异心却同念。

    下一剎,她撇开了眼。

    眼前那身穿黑衣的女人,转身走开了,她黑色的衣裙被风扬起,夕阳下,那抹黑,透着暗红,剎那间,竟似泼洒在空中的血。

    千年啊……

    他覆着冬冬的眼,想着。

    那是多久的时间?她又要继续走多久,才会到尽头呢?人生苦短,太苦太短。

    他只希望,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啊。

    天黑之后,白露来了。

    「事情办好了?」宋应天坐在冬冬身边,问。

    「嗯,事情办好了。」白露跪坐在他身旁,垂眉敛目的说:「阿魅已将棺木备好,停棺在药堂里了。」

    「辛苦妳了。」他再说。

    「不辛苦。」白露说着,抬起了眼,看着那看来有些疲倦的少爷,和那沉睡不醒的冬冬,忍不住道:「少爷,要不,我来说吧。」

    他抬眼,瞧着她,笑着道:「白露,妳得学着,别将事情都往自个儿身上揽啊。」

    白露直视着眼前这男人,不知该说什么。

    宋应天把视线拉回冬冬身上,柔声道:「之后,我不能为她再多做什么,至少,这话就由我来说吧。」

    轻轻的,他抹去了之前以茶水写在冬冬额上的符文,她幽幽的转醒过来,睁眼看见他,她还有些茫然。

    「少爷……?」

    他垂眼看着她,张嘴告诉她,那一个虽然善意却会带来痛苦的谎言。

    冬冬睁大了眼,一时间不敢相信,然后悲恸上了她的眼,泪水跟着泉涌而出。

    当她痛哭失声,他伸手将那孩子拥入怀中,好声安慰。

    冬冬的哭声,回荡在夜空中,久久。

    顿失至亲的痛,充塞空气中。

    那一夜,白露陪着冬冬出了岛,他亲自送到了码头。

    他与白露,本想让冬冬在这儿再休息几天的,可冬冬坚持要去看她爹,他早料到,便没阻拦。

    白露和苏小魅早准备好了雷风的棺木,里面还搁着以木头和蜂蜡做的假人,他夫妻俩对这事驾轻就熟,要瞒过冬冬这小妮子,自是轻而易举。

    三婶撑着竹篙,让船没入了白雾之中。

    他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缓步走回老屋去。

    老屋里,很安静,他走上门阶,穿过厅室,来到天井门廊。

    她那儿的房门,紧紧合着。

    有那么好一会儿,他想过去看看,可她是个倔强的女人。

    他心知,非不到不得已,她不会轻易示弱于人。

    即便是他,也一样。

    缓缓的,他举步走回房里,合上了自个儿的门。

    夜很深,又黑又深。

    他合衣躺下,脑海里却仍是黄昏时,她脸上的表情,和她那双闇黑饱含苦痛的眼。

    千年啊……

    那么多年来,他其实一直知道,清楚了解。

    他是个人,就只是个人。

    是人终有一死,将来总有一天,他也会死去。

    和能够做人的冬冬不同,在他死后,阿澪还会活上很久很久,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或许,又得走上另一个千年……

    第十二章

    小雪初晴。

    阿澪张开眼,看着前方半敞的门外,竹林在雪地里,随风轻轻摇曳。

    几乎在瞬间,她就领悟到这不是她的屋室,那搁在她腰上的大手,紧贴在身后的温暖躯体,当然更不是她的幻觉。

    该死,她不该再这么做了。

    她真的真的不该再来找他,她不能老是想要靠他逃避那一切。

    可昨夜,噩梦又来。

    她记得自己忍着没来找他,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然后她看见了那倾倒在地上的酒坛,看着坛口那湿润的酒液,闻着那酸甜梅香,她蓦然想了起来。

    昨夜为了遗忘那梦魇,她到厨房拿了酒来喝,只是她自个儿在春末时酿的梅酒,并不浓,但很香甜,让她微醺。

    她没有醉,她不记得自己醉了。

    但当她提着那坛酒回房时,他开了门。

    那男人星眸半张,衣衫半敞,长发披肩的倚在门边,朝她伸手。

    也给我尝一些吧。

    他对她笑着说。

    她记得他那慵懒的模样,看来该死的诱人,她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酒,然后将酒含在嘴里,伸手抓着他的衣襟,将他拉了过来,吻了他。

    她记得他从她嘴里尝了那梅酒,记得他将她抱了起来,带回房里,脱了她的衣,和她纠缠厮磨。

    那些本来被她遗忘的一切,全都一一浮现脑海,教她浑身发烫。

    他和她一起喝光了那坛梅酒。

    她甚至不能把一切怪到酒醉上头,她没有醉,没真的喝醉。

    他也没有。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

    让她更加羞恼的是,昨夜下了雪,无星也无月,当然更不是满月。

    羞惭和自我厌恶,满布全身上下,她起身抓起衣衫套上,想再次悄悄溜走,却在这时,看见那片乌鸦瓦当搁在桌上,它已经烧好了,还让人上了色,乌黑的鸟羽,乌黑的爪,可在那乌鸦瓦当的外围,还有着一只回头凤凰,凤凰的长尾和飞羽,成环形围绕着那只乌鸦,一双眼定定的看着牠。

    凤凰困住了牠,就如他困住了她。

    可让她疑惑的,是那只凤凰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

    这屋里所有的凤凰都是白色的,那是他祖师爷的记号,他的徒子徒孙,都以白凤凰当作徽记,所以凤凰楼里的凤凰也都是白色的,可这块瓦当上的凤凰却是黑的。

    那男人烧好那些瓦片和瓦当后,在琅琊闯岛那天早上,便已将坏掉的瓦片和瓦当一一换掉,有多余的瓦片和瓦当,他就堆在厨房角落。

    她本想去把那乌鸦瓦当找出来,翻半天却没看见,原以为他把它给扔了,她不让自己在意,也不去追问,反正那也只是她一时冲动之下想乱他才做的东西。

    谁知他非但没将它扔了,还添了那黑凤凰。

    好似他知她为何要乱他的瓦当那般。

    心头,莫名乱跳。

    蓦地,身后传来声响,她闻声回头,一时间,气微窒。

    他醒了,却没起身,只曲起手肘,以手掌支着那张俊美的脸庞,侧躺在凌乱的被褥上,露出经过一整个夏季,被晒得古铜发亮的肌肤。

    那惨遭蹂躏一夜的丝被,此刻正裹着他的下半身,只差那么一寸,就什么也遮不住了。

    霎时间,脸又红。

    男人黑发垂地,有几缕乌丝横过结实的胸膛,却有更多如飞瀑般披散在他身后,他用那睡眼惺忪的眼看着她,扬起嘴角,露出让她心跳又漏一拍的迷人微笑。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