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忙了,」他微微一笑,「要跑的,迟早会跑。」

    「跑了你就不——」她脱口一半,见他这般从容,不觉顿了一顿,挑眉问:「莫说就是人跑了,也在你意料之中?」

    他收手,看向远方夜色,淡淡道。

    「心若不在,身在也无用啊。」

    她瞪着眼前男人,「若真无心,就不会一听你受伤就跑来扬州,今日更不需到港口去,你当那人真是去看热闹吗?」

    「当然不是。」他笑了笑,说:「可事情若真那般容易,为兄需要耗上那么多年吗?」

    这话,教她哑口。

    「不过,这回妳也没白费那力气。」他噙着笑,说:「我还真没想过,说亲这事,会让人上心呢。」

    她轻哼一声,只吐出一句:「瘦马没人骑,骑了就来抢啊。」

    这话,教他挑眉,又笑。

    「原来,为兄在妳心目中,就是匹瘦马啊。」

    她好气又好笑的看着那俊美无俦的男人,故意回道。

    「还干巴巴的呢。」

    他笑得更开心了。

    女人翻了个白眼,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半晌才道:「那这会儿,你打算怎办?」

    「就等吧。」他将双手交握在身后,又瞥向那人所住的客栈方向。

    她压低了声音,警告他,「如今武皇当政,国号都改了,京里正乱着,什么牛鬼蛇神都在那,是我就绝不让自个儿的心上人往那儿去。」

    「多谢师妹忠告。」他瞅她一眼,笑着说:「夜深了,妳早些睡吧。」

    见他举步跨过门坎,下了台阶,她拧着眉,不禁开口问。

    「喂!你真不让我去拦吗?」

    他头也不回,只抬起右手,摆了摆。

    她看了,又喊:「师兄,我真不管了啊!」

    男人还是没有回头,就这样走出了她的院落。

    「可恶!」她一跺脚,转身回厅,嘟囔着:「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那尚留在厅里看戏的阿万见了,才想要从窗口偷溜,已慢了半拍。

    「喂!你想去哪?」

    「呃,没,只是想说夜凉风冷,关个窗。」他干笑着说。

    她没空和他瞎扯,只道:「你回去看着那人。」

    「咦?」他愣了一愣,指指外头,问:「刚不是说不管了吗?」

    「我就说说而已,还真能不管吗?」

    她翻了个白眼,气恼那师兄这般拖拉,更恼那女人不来同她要铺子钱,她都留了这么好的借口给她了,这时不用还等何时啊?

    明明就是两情相悦的,何苦这般瞎耗着?

    她真是一想到就一肚子火,只能交代道:「你继续去跟着那人,那人去哪,你就去哪,就是上天下地也都给我跟着,别让什么邪魔歪道、妖魔鬼怪给伤了。」

    「收到,小的这就去——」他举步出门,临到门前又忍不住回身问清楚些:「话说回来,那冯老板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教宋兄这般大费功夫?」

    「能教师兄这般上心的还有谁?」她没好气的说。

    「咦?」戴着眼罩的阿万呆了一呆,「等等,妳是说,那冯老板就是那千——」

    他话未完,嘴里已被女人飞快塞上了一颗小酥饼。

    「阿万,有些饭可以乱吃,有些话不能乱说。」她凑到他耳边低声说着,笑看着他,道:「懂吗?」

    他一听,立刻领悟。

    这城里,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即便是在这儿也一样,事实上就是在这儿,才更要小心隔墙有耳。

    最近,来凤凰楼作客的,可不只那宋家少爷,那从下头来的七爷也在的。难怪她之前要他去跟着那冯老板时,话说得不清不楚的,不是故意不讲清楚,是不能讲清楚啊。

    他嚼着小酥饼,朝她拍拍胸脯,比了个大拇指。

    见他这般机灵,她凤心大悦,把整盘小酥饼都端给了他,笑道:「喏,都给你了,若有啥消息,记得回报,这事若成,日后你想天天上四海楼吃饭都没问题。」

    一听到这,他双眼顿时发亮,心满意足的捧着那盘小酥饼,出门跃上了屋顶,去看着那冯老板去。

    第十六章

    扬州,悦来客栈。

    天未亮,冯老板就退了房,拎了一个简单的包袱,离开了客栈大门。

    大街上白雾茫茫,他一路往城门走去。

    因为时辰尚早,城门尚未开启,可他也没真到城门口排队等着,就在白雾中,飞身上了屋顶,脚再轻点,就高高跃起,转眼消失在城墙上方。

    到落地时,那圆滚肥胖的大老板不再,只剩一瘦小船工在那儿。

    小船工脚踏草鞋、身穿布衣,到了码头。

    昨儿个,那小二回来时说,到处都没船位了,得再等个两天。

    因为不想再等,他方扮作船工。

    码头北上货船众多,他挑了艘不大不小,船员看来动作熟练的货船,上前去问。

    这货船上头七八个船工,老少皆有,说服船老大让他上船,从来就不是件难事。

    天亮时,货船扬帆出航,他已在船上有了个位子,不到一刻钟,船上的每一个人,全都以为这小船工从两年前就和他们一起在这艘船上工作。

    他待在甲板上,帮忙绑绳时,最终仍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凤凰楼被晨光照得闪闪发亮,几只飞鸟在晨光下,展翅飞过那座楼,货船渐行渐远,那高楼也渐渐变小。

    刹那间,几乎就想要改变主意,下船去。

    可到头来,他还是低下头来,用力绑紧了绳索。

    既然都能出城上香看戏放风筝了,八成没啥大碍,说不得还能娶个娇妻回家传宗接代呢。

    他打了个结,又打了个结,抿唇想着。

    潇湘公子,哼,什么东西。

    就是傻子才会担心那杀千刀的王八蛋。

    咬着牙,他万般恼恨的,用力再打个死结。

    货船出了水道,入了大运河后,河面变得宽敞起来。

    接下来几天,没出啥大事,货船一路顺行到了樊良湖,入夜后船老大把船开到了樊良湖畔,下了锚。

    如今改叫小林的阿澪,利落的爬上桅杆,帮着收了帆。

    某个船工生火煮了大锅菜,大伙儿吃完后,有些下船去歇歇腿,有些直接就回船舱里,倒头就睡。

    阿澪没下船舱,只待在甲板上,在货箱与货箱之间,找了个隐蔽处窝着。与其在下头人挤人,她更喜好待在甲板上,至少空气新鲜,前方无所遮掩,若有人来袭,也不至于无所退路。

    夜渐渐深了,湖水轻轻,让船微微晃着,像摇篮一般,她却无心入睡。天下妖魔无所不在,虽然才离开半年,可在鬼岛安眠的日子,早已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明明如此,她不懂为何总是会想起那可恶的家伙。

    似乎无论她做什么,都会想到他。

    遇上了妖怪会想起,看到个卖豆腐的也会想起,就是看人在屋外挂个腊肉、晒个萝卜干、卖个腌菜,瞅见一碗饭、一条鱼,便是吃个饼,喝杯酒,看见绿竹青梅,她都会想起他。

    就连现在,她都能听见邻船未睡的人一块儿闲聊,关于那潇湘公子的八卦。

    即便之前远在京城,她都能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更别提,每回入夜,抬眼就能看见的那轮明月。

    她蜷缩起身子,将脑袋搁在膝头上,怒瞪着远方湖面上那皎洁的月。

    下回妳若见月,就想着我吧……

    那男人简直阴魂不散。

    想我同妳一起,过的年年月月啊……

    阴魂不散。

    她恼怒的想着,眼眶却莫名微热。

    闭上了眼,她不见那月,却依然能听见他的声,嗅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得到,他从身后环抱着她。

    一时间,竟也觉暖,眼更热了。

    可恶,那家伙该不是趁机在她身上也下了咒?

    否则她怎会对他这般念念不忘,一听他伤重——

    一股腥味,骤然随风而来。

    她警醒睁眼,才抬首,就见数条黑影破水而出。

    该死!

    这几日无事,她还以为她已经摆脱那些一路追着她南下的妖兽了!

    阿澪一惊,飞身欲走,却看见原本人在船头喝酒的船老大被那突来的妖兽吓得目瞪口呆。

    那些妖兽双目金黄,形似狗狼,全身却遍布青鳞,四足有蹼,背有脊鳍,还有一看似蝎子的朱红赤尾,和满口凸出唇齿的利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