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也没想,阿澪转身就推开了窗,头也不回的从后头跑了出去。

    外头仍在下雨,她失措的飞窜入风雨中,大船在江河之上,茫茫烟雨中,什么也看不清。

    「阿澪!」

    她听见女人的叫唤,却仍不敢回头,只有血泪又再夺眶。

    烟雨中,她拔足狂奔,一路往前飞奔,离开了船、离开了江河,奔上了长满芦苇芒草的水岸。

    枯黄的芦苇与芒草只剩草杆,她却只看见当年满天的飞花,看见他的笑。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阿澪——」

    女人的叫唤又来,她一僵,醒了过来,回首只见那女人站在水岸边,温柔的看着她。

    「不是妳的错。」女人朝她伸出了手,含泪微笑,道:「来吧,我们回家,回洞庭去。」

    血红热泪滚滚滑落,她在风中看着那熟悉的温柔笑颜,却还是只看见他。

    风飒飒吹着,将雨打斜,扬起女人银白华发。

    「他说要陪我的……陪我一起过日子的……」阿澪热泪盈眶,痛苦的看着她,颤声道:「他说过的……他骗我……」

    「他不是故意的。」女人含泪哑声道:「他不能让孟夏他们都为他赔上一条命。」

    「他可以留在结界中!他可以不要管我!」她握紧双拳,愤怒的吼道:「他明知我不会死!他明知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不会死!他会啊!」

    泪水随着她愤怒的咆哮夺眶飞洒。

    「我根本就不需要他救!他明明比谁都还要清楚!为何要这样骗我?为什么?想要我欠他吗?!」

    愧疚与怒火焚烧着她,阿澪口不择言的吼着。

    「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以为我真会就此觉得欠了他吗?我告诉妳,我不需要他!从来就不曾需要过!他想死就死,要死就死!我才不稀罕!我不稀罕——」

    她愤怒的哭吼着,一把将颈上的铜牌扯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女人还要上前,阿澪已转过头去,举步飞离那片干枯的芒草水岸。

    这一次,她再没停下脚步,只继续往前奔逃,逃开这一切,逃开那欺瞒她、朦骗她、可恶的王八蛋!

    女人没再追上,只在潇潇风雨中,含泪拾起那被扔在泥地里的凤凰如意令。

    那金黄的铜牌,沾染着血泪与泥,她小心将它拭净。

    黑色的鸟羽飘落,她抬眼,看着那和自家孩儿如此相像的精怪,泪也滑落。

    她将那铜牌交给了那精怪。

    「去吧。」

    他摊开手掌,接过那铜牌。

    「去做他要你做的事。」

    苏里亚握住铜牌,垂下眼,转身展翅,飞上了天,朝阿澪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看着他消失在霏霏细雨中,一滴泪又滑落。

    娘,我有心仪的姑娘了。

    是吗?叫什么名?

    她叫阿澪,和我一样爱吃呢。

    她还记得,那孩子笑着边吃饭边同她说这事的模样。

    一把伞,替她遮住了风雨。

    她转过身,看见孩子的爹站在身旁,眼中亦有泪光。

    他抬手抹去她颊上的泪,将她揽入怀中。

    她把脸埋入他衣襟里,再忍不住泪如雨下。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为她撑着伞,站在芒草中,含泪将结发数十年的妻子紧拥。

    第二十七章

    时光如沙,在指间飞快流逝。

    再一次的,阿澪开始了流浪与逃亡的生活,一年又一年过去,那些妖魔依然追在她身后,但那只笨鸟一直跟着她,在危急的时候,出手帮她。

    「滚!你给我滚!给我滚!」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用他的脸帮着他骗我!给我滚!」

    「不准再跟着我!你这笨鸟!别再让我看到你,再看到我就宰了你!你给我滚——」

    她看到他就生气,赶了他无数次,甚至扔下那家伙独自对付妖怪,但那笨鸟从来不曾放弃,他总是一再出现在她眼前,就是满身是伤,折羽断翼了,也要拖着脚跟着。

    知道她会生气,他就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的跟在她身后。

    一次又一次的,他总会把那该死的铜牌递给她。

    无论她将它扔得多远,他都会把它捡回来,趁她受伤昏迷时,把它还给她。

    有时她伤得太重,他会召来凤凰楼的人帮忙,那只让她更加恼火。

    为了离开凤凰楼的势力范围,她远离了江南,但无论她去到哪里,无论她看见什么,总也会想起那个可恶的家伙。

    天地日月,风花雪月,春夏秋冬,她到处都能看见他的身影。

    无论她吃什么,喝什么,都能听到他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每每记起,总教她更怒更恼,泪又飙出眼眶。

    她走得更远,去到北地,远离江河、水岸、大海,清风绿柳、青竹夏荷,所有能让她想起他的一切事物。

    但那没用。

    雪一下,她只忆起他与她在鬼岛度过的每一季冬。

    雨一落,她只想到他与她窝在屋里一起写字泡茶。

    而且那只该死的笨鸟还是跟着她,一路跟着。

    她不拿那铜牌,他就替她拿着,教她想忘都忘不掉。

    她离开北地,走入荒漠,那王八蛋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到过沙漠,而且她就不信那只该死的精怪能和她一样不吃不喝!

    她一直走一直走,在炽热的艳阳下,在干枯的荒漠中,走上千万里。

    就是走到口干舌燥,脚皮磨破,她也没停下来。

    反正她的伤自己会好,有时看见脚上流了血,她也不在乎。

    妖怪若来,她就冷眼看着那精怪费那九牛二虎之力去收拾。

    在沙漠中,没有四季,没有水泽,没有雪也不下雨,那地方什么也没有。但天一黑,她还是能看见月。

    大漠中的月,又圆又亮。

    她看着,只看见他与她一起赏过的月,一起吃过的饼。

    下回妳若见月,就想着我吧。

    剎那间,泪又上眼,心更痛。

    于是,转身又走,继续往前走,离得更远更远,可她走得再远,还是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阿澪,妳可曾想我?

    我很想妳……

    好想妳……

    泪如雨下,教她更痛,更恨。

    有多痛,就有多恨。

    一年又一年过去,一年再一年过去,终于有一天,那精怪再受不住,不再化身为人,只是化作乌鸦跟着她飞,但在炽热的艳阳下,牠越飞越低,越飞越低。

    又过几日,当她再回首,那浩瀚无垠的沙漠上的万里蓝天,再不见任何一黑点。

    天地之间,除了她之外,再没有旁人。

    只有风与沙在身边围绕。

    她面无表情的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天又一天,一天再一天。

    五天过去,天地之中,仍只有她在。

    即便是她,终日不吃不喝,也已唇干肤裂,那笨鸟前阵子受了伤,经过这段时日的折腾,不是死了就是终于放弃了。

    入夜后,她蜷缩在一处沙丘边,背对着东方,不去看那月亮会升起的方向。

    他最好是死了。

    她闭上眼,却睡不着,半梦半醒间,只看见那男人坐在她屋里,摊开手心,喂那笨鸟吃豆沙泥。

    帮他起个名吧。

    他回头看着她,微笑开口。

    那回忆清晰如昨,她好似还能看见他黑眸中的笑意,看见他俊美无俦的脸庞。

    一颗心,微微颤着,紧抽。

    妳不会的,我知道……

    他说,笑着说。

    她睁开眼,又气又恼,却只见原本在东方的月,已爬过天际,悬在眼前。可恶!该死!那王八蛋!

    她愤怒的咒骂着,可等她回神,她已起身往回走。

    黄沙遍地,到处不见那家伙的踪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真的不想再看到那笨鸟,况且都那么多天了,他就算还活着,说不定早被黄沙掩埋了,她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可她却仍忍不住在月下纵身跃上夜空,飞越沙漠。

    算那笨鸟命好,这地方什么也没有,而他确实一息尚存。

    她能感觉得到,那万般微弱,即将消失的光点。

    但是当她到了那处地方,只看到遍地的黄沙,几天过去,那笨鸟早被埋在沙丘之中。

    为了她也说不清的原因,她跪在黄沙中,徒手开始挖那片黄沙。

    那有些困难,层层的黄沙将他掩埋,可她是白塔的巫女,她能感觉到生命的能量,当她终于将那乌鸦从黄沙中挖出来时,却发现那笨鸟的鸟爪上,仍紧紧的抓着那面铜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