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鸣点点头,即使在暗处看不太清,他还是习惯性推了推眼镜。

    “今晚多谢。”

    其实顾时鸣客套的时候有很多,但大多数时候让人不觉得他在客套。

    江晚照真的把他带去了一个路边小摊,意外之下他也见到了他所没有接触过的生活。

    他一点不想和她客套,但最后出口的这四个字,比客套还要客套。

    “不用,你应该不太习惯去那种小摊。”江晚照果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顾时鸣内心起了一种奇异的挫败感,这种感觉几乎从来没在他人生中出现过。

    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客套?

    正当顾时鸣踌躇间,江晚照已蹑手蹑脚朝着别墅大门小跑过去。

    “等一下。”

    顾时鸣跟上了江晚照。

    “怎么了?”

    江晚照停下来就怕被人发现,马上往隐蔽处挪了两步。

    顾时鸣没有跟着动。

    “我之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没有真的要你请客。”

    闻言,江晚照的心一下又被拎起。

    难道他还要抓着她的把柄不放?

    “过几天我做东,再请你吃一回。”

    借着花园中幽暗的灯光,顾时鸣看见江晚照的脸色变了。

    她说:“真的不用,不是什么贵的东西,不用特意再出去一次。”

    你一餐,我一餐,这还有完没完。

    “大家一起去。”顾时鸣想好了对策。

    “这……”

    “这你总不怕了吧?”

    江晚照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

    “其实你也不必这么怕。”

    江晚照的头往下低了低,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我和你们不一样的。”

    她心里还有后半句话没说,江晴和夏静这么中意顾时鸣,她不敢越过边界一丝一毫。

    “江晚照,你不能借着你所谓的不一样,一直往后退。”顾时鸣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江晚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有。”

    顾时鸣笑出了声。

    “你懂得反击苏风原,可是过后呢?你往后退,然后被他们推着走到他们希望你走的地方。”

    “我只想先读完大学,”江晚照抬起头看着他,“你不会懂。”

    “你小心到我请客都要别人来了你才敢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晴晴喜欢你。”

    “知道,可我不喜欢她。”

    “你……”

    “喜欢的就去争取,不喜欢的就拒绝。”

    他上午已经找过江晴,告知自己的意思,但这些顾时鸣觉得没有必要和江晚照说。

    他继续说:“你那么想见你外公,但他说不见你,你也始终不敢去见他。”

    委屈一下子涌上,听到顾时鸣说起夏长禹,江晚照的眼眶酸了酸。

    “他不想看见我。”江晚照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双手却僵硬地垂在身子两侧,手指紧紧蜷曲起来,指尖苍白。

    “你没有主动去见他,怎么知道他心里真的不想?”顾时鸣往前了一步,“靠他自己的举动,靠别人说?”

    江晚照浑身一颤,突然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看到她有些瑟缩的模样,顾时鸣的心竟软了软。

    他没有去了解过她多少,却仅仅凭借她所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一切而去对她指手画脚。

    大概今天是他过分了。

    不过他不后悔。

    他看着江晚照转身跑开,等到三楼那盏灯亮起,才摇摇头,走向别墅。

    **

    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江晚照心里乱了好几天,脑子里时不时会跳出来顾时鸣对他说的话,还有那天的场景。

    后来甚至仅仅是顾时鸣的脸。

    他笑着推眼镜的样子。

    当时顾时鸣不知道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但江晚照其实并没有生气。

    她听了之后走开只是因为局促不安和不知所措。

    江晚照想了几天,不得不承认顾时鸣说的或许是对的。

    至少她永远都不能再见到外公了。

    同时她不可能,也不敢去验证顾时鸣的话到底对不对。

    江晚照偷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好在江晚照的颓废并没有被夏静发现,因为江晴这几天也明显的心情很不好。

    连吃饭也不下来,一直一个人郁郁寡欢。

    有一次江晚照给她上去送饭,看见江晴的眼睛又红又肿,好像刚刚哭过。

    江晚照自然是当没有看见,无事发生,更不会多嘴去问。

    但是她隐约倒也能猜到了是什么事了,江晴在家里过着千依百顺的日子,有什么事能让她这么不开心,江建柏他们还束手无策呢?

    再去观察顾时鸣的言行,江晚照却发现他一如往常,不过转念一想就了然了,顾时鸣这样的人,大概是发生什么天崩地裂的事都会不动如山。

    看着像一尊只会笑的木偶泥人。

    最忙的反而是丁瑞,江晴心情不好可急坏了他,比江建柏和夏静还要着忙。又是问江建柏,又是问夏静,企图想知道原因,让佣人一日好几次地做江晴爱吃的东西拿上去,不知道的以为他是江晴的亲爹或者丈夫。

    江晴烦不胜烦,终于有一次把跟着夏静进来看她的丁瑞关出了门外。

    后来只得江建柏出面来调停,丁瑞好歹是自家的女婿 ,江晴未来的堂姐夫,不能这么没大没小。

    江建柏调解完之后,又把江晴和丁瑞留在客厅,让江晴单独给丁瑞道歉,出来之后江晴好像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之后也开始下来一起吃饭了。

    一直到几天后顾时鸣请大家吃饭,江晴彻底恢复正常,亲亲热热地偎依在好友费霖身边说悄悄话。

    顾时鸣请客的地方是临海的一家酒楼,d市地方小,要找个符合顾时鸣平时消费习惯和档次的酒店那肯定是没有的,但这家酒楼真算起来已开了有快百年,虽然中间几经转手易主,菜品价格也越来越高。

    d市的居民一般从不去那里吃饭,因为太贵,又是主打的海鲜,d市本就是海岛,附近海域的海鲜都能吃到饱,何必花大价钱去吃外面运来的海鲜。

    几日前张妈倒是来问了江晚照几回爱吃什么,说是顾时鸣让她来的,江晚照头次推脱了,后面张妈又来替顾时鸣问,再加上顾时鸣也让佣人们去询问了大家,她也就随便和张妈说了几个菜。

    结果等到菜上来的时候,江晚照越吃越不对劲。

    有几个菜是她告诉张妈的,但菜一道道数过来,基本都是她爱吃的。

    江晚照想都不用想,就猜出来多半是张妈说的,只有张妈最记得她的口味。

    顾时鸣是说过这是请她吃饭,可这是暗里,明面上他就不怕被人看出端倪?

    酥炸小黄鱼端上来的时候,江晚照差点崩不住,这是她最喜爱的一道菜兼零嘴,张妈经常买新鲜的小黄鱼炸给她吃。

    她拿起饮料喝了几口来掩饰自己脸上有可能会出现的坨红。

    江晚照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包厢里有一整面的墙被做成了整面的落地玻璃,能看得到海。天色介于黄昏与夜晚,交织出奇异绚丽的色彩,像在一桶深蓝染料中倒入了拌了金粉的橙黄。

    他就坐在落地墙前,身后是即将到来的夜色,含着笑回望过来。

    当时进来,他客气地一一引每个人入座,包括江晚照。

    他让江晚照坐的这个位置能看见外面的风景,也与他面对面。

    恰到好处,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

    “酥炸小黄鱼?”丁瑞插嘴了一句,“怎么点了这个?”

    顾时鸣说:“听说这是d市很有名的家常菜,晚照小姐尝尝看,这里做的是不是正宗?”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江晚照忽然也从容起来。

    说话间,酥炸小黄鱼已被顾时鸣转到她面前,她夹起一条,从鱼腹处小小地咬了下去。

    嚼了几口之后,她轻轻皱了皱眉。

    “如何?”

    她掩住嘴往餐盘里吐出了什么,擦了擦嘴之后才说:“不好,还是张妈做得好,小黄鱼要炸得酥脆,连鱼刺骨头都酥,能够嚼了咽下去。这里的鱼是好鱼,做法不地道。”

    闻她所言,众人也都纷纷来尝酥炸小黄鱼。

    只有顾时鸣没有动筷子。

    他说:“那下次让张妈做来吃。”

    席间所有人都能听到,但是顾时鸣看过来的那一瞬,江晚照就突然知道,他是独独说给她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