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站了起来。

    他仿佛很吃惊,直了身子,盯着我身上的白大褂,张开嘴说不出话。

    我迅速镇定下来,自我介绍道:“我是林岚,是您的护理医生,请多指教……”手悬在空中,他没有去握。我停了几秒,把手收了回来。

    他一直在打量我,视线从我的白大褂转到我的脸,又从脸上转回到白大褂。他穿着件宽松的亚麻衣服,我可以从这个高度看到他的锁骨,他很瘦。

    许久,他才开口,悦耳的声音与空气产生共鸣,纯正的英语自然流泻:“你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是。”我还不大理解他的意思,“医院里都有这味道。”

    “人死了也是用这种药水泡着的吗?”

    我一怔,说:“科学已经发达,现在保存尸体的药水无色无味。”

    我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放松自己躺回椅子里,像一只庸懒的猫,仰视着我,嘴角带着微笑。“我的医生?”

    “是。”我把手cha进大衣口袋里,“你可以叫我岚。从今天起我负责照料你的营养和各方面健康。我想我们可以合作得很愉快。”

    我的话枯燥无味。可我又想不出其他什么好说。

    他显得很迷惑,又拧着秀美的眉毛,问:“你多大岁数?”

    我答:“25。”

    他点点头,然后把头侧着,仿佛在思考什么。情况有点被动,应该是由我来问问题才对。于是我坐了下来,靠近他。

    他突然出声:“你能帮我恢复记忆……”

    我说:“若时机成熟,你自己又愿意,记忆才可以恢复。这不是医生一相情愿就可以有满意结果的。”

    “就没有强制手法?”

    我笑起来,“这不符合我做人的美学。”

    他闭上眼睛侧过身去,他的领口很大,这一动,我瞟到了他背上的纹身:好像是一双翅膀。

    不能飞的翅膀……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所有事?”

    他仍背着我,“是的,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那你现在睡得可好?”我轻柔地问。

    他把头微微转过来了点,“还可以。”

    “你一定遇到了很多艰难的事。”

    “……我突然失去了一切……我突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然后呢?没有你认识的人出现吗?没有人帮助你吗?”我问。

    他直视我的眼睛,用他那双忧郁明亮的大眼睛。

    “换作别人,通常会问:你是怎么失忆的?关于那时的事你是否还记得?你当时身上没带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吗?这样的问题。”

    我微笑:“不急,这些问题都会一一问到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说:“偌大的世界,我只知道自己。你小时候后迷过路吗,医生?”

    我说:“我能理解。陌生的环境,谁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来帮助你。那时才发现路很长,天很大,世界很空旷。而自己是那么渺小。”

    这番话起了作用,他这回把身子也转了回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小时候的事。”

    “你定有个会温柔抱着你的母亲和一个把你高高举起的父亲。”

    他嘴角抽了一下,垂下眼睛,没有接我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我手上拿着的资料本,问:“我的资料?”

    “是的。”我翻了翻,“多奇怪,体检表明,你曾经动过大手术,你的右肺下叶已被切除。”

    他突然站了起来,白色的衣服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他站在落地窗前,抬起苍白的手,解开胸前的纽扣。

    我吃了一惊,觉得脸上的温度在提升。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东方人里的白,可以说是种柔和的月色,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仿佛散发着光芒。米白色的衣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滑下胳膊,腰,落到了地上。

    我瞪着他胸口,微微张开了嘴。

    他低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手抚摩上了那条触目惊心的伤疤。虽然经过了很久的时间来愈合,但伤口的颜色还是比周围皮肤的颜色要深点,带着粉红色。它是如此嚣张地附在那片光滑白细的肌肤上,如此地不协调。

    “你说的可是这个?”他问,我吃惊的表情把他逗乐了,他笑意加深。“我估计是失忆前弄的。很大……但不痛。”

    我坐在那里动不了,他俯视我的眼睛,补充到:“阴雨天和情绪激动时这里会不舒服,但平时,它只是个痕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