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梦真是个科学都不一定能解释清楚的东西。

    我轻手轻脚起来。关风在外面等我。

    “他不该老待在这里。这对他的身体不好。”我说。

    “他情绪低落那是必然的。”

    我气,“这里那么拘束,他情绪当然不好。情绪影响内分泌,内分泌失调容易致癌。”

    “他会得癌症?”关风不这么认为,“那好,我们给他换个地方。”

    “老房子怎么样?现在没人住,僻静。”

    关风没有意见。

    我留在那里陪kei,一直到天亮。

    虽然我什么也没有做,但我相信他一直是感觉得到的。在孤寂痛苦的时刻,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他的亲人呢?朋友呢?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认识他。

    他睁开眼的时候我正窗户边把一大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cha进水晶花瓶里,清晨的阳光照耀进来,水晶瓶子折射出灿烂的银光。我对他微笑。

    “今天中秋,kei。你看天气多好。”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我没有说梦话吧?”

    “你差点连呼吸都没有了。”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忽然他闻到了什么,问:“这是香奈儿的栀子花香水,林医生,你恋爱了?”

    我从脚下捧起一个篮子,里面满满是初放的栀子花,“这是真花,先生,今年最后一批栀子花,刚从温室里摘来的。你很快就能看到一院子这样的香花。”

    他好奇。我告诉他:“我们打算给你搬家。你会喜欢上那所大宅子,是我成长的地方。”

    [七]

    老屋那个大宅子有个风雅的名字叫“栀子园”,因为种满了栀子花。以往的夏天,离大宅老远就可以闻到阵阵花香。久了,就成了一个标志。周围的人家有时就会告诉亲戚,你要来,开车经过那座有香花的院子,再10分钟左拐就到了等等。

    我去那里看kei,没有叫司机,没有开动车上的定向驾驶,自己开车去,并且很肯定不会迷路。

    大宅子里依旧古木参天,鸟儿在树梢鸣叫。我看到有清洁工套着根绳子在楼顶清理瓦上的苔鲜,动作惊险刺激。

    护士延我进客堂,“林医生来得好早,kei先生刚才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到。”

    “他昨晚睡得好吗?”

    “半夜醒的次数已经没有以前多了。他很喜欢这里,睡眠便好了很多。”

    房子几乎没什么变,我凭着点模糊的记忆,摸索进了以前女眷起居的厢房,然后径直走进去,跪下摆正茶几边的垫子,然后起身熟练地拉开一旁面向中庭的拉门。

    中庭的那株古榕这些年好生长了长,已经占了院子的一大角,阳光从树梢泻下如金丝。

    母亲一次从娘家叫来过一个算命先生来算命。那个算命先生长一张削尖的脸,仔细看我手掌上盘盘错错的纹路,对母亲说,“夫人放心,大小姐是天生富贵命,一生有贵气,会嫁得好人家。”每句话仿佛都是照着母亲的心思说的,怀疑有读心术。

    可我现在住的不过普通中产人家的小洋房,这年头,还有谁住这种大而空的宅子。半点没个人影,叫一声半分钟没人应答。

    然后我回过头,看到kei正靠在厢房的门口,手里还抱着我带去的郁金香,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调侃道:“小姐找人?”

    我微笑,“我找的不是人,是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快乐。”我道。

    kei把手一摊,“那需要自己制造。”

    “那你又在寻找什么?”

    kei说:“自由。”

    我们沉默片刻。

    kei说:“进来坐坐。”拉过垫子,在茶几边坐下。

    “头痛好了吗?”我问。

    “已经没事了。”他把花放一边,我看他头发还有些凌乱,真是才睡醒。这个年头,失眠已是过时的奢侈,而睡觉实在是容易上瘾的享受。不过做噩梦例外。

    “我那天做了好多怪梦。”kei和我说,果然。

    我叹气,“你必定是每天噩梦。”他眼袋有些重,自然是没睡好的结果。

    “这次是些稀奇古怪的梦,”kei很严肃认真,“和以往的完全不一样,毫无逻辑。影像片段如蒙太奇效果一般劣质地接在一起。你来的正是时候。”

    要我来陪他,也不过是来解梦的。我把茶倒上,拍拍身边的垫子,“那就说给我听听。来,躺下。”

    kei躺在垫子上,金发散开。水气氤氲中,他低垂着眼睛,说:“我梦到手里拿着一把黄铜钥匙。那种仿古样式的,已经给磨得光亮了,有点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