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发现她昏倒在书房里,身下还压着写完的书稿。她都是为了写那篇小说才弄垮的身子。”

    这也是最好听的说法,其实我们都知道她的日子本来就不多。

    “是不是那篇自传?”

    炳杰点头,“我看了几页,写得颇为动人。她自小时候就孤独寂寞。她笔下的syou和传记里的似乎一点都不同。”

    “夫人不喜哗众取宠,自传都放到最后才写。”

    “我爱她。”炳杰说,“我也爱你。”

    他是可爱的人,不过他的亲属就未必。

    有人在说:“杨律师怎么还没来?”

    我顿时觉得恶心。有些人就是这样,巴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挖出来告昭天下知,也不害臊。

    炳杰皱了皱眉毛,他虽然是rose夫人的长孙,不过是外姓,不好多话。

    又有人说:“老祖宗最后那本小说的版权说好了吗?那可是本自传呢!”

    我顿时恼火,正欲发作,忽听炳杰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顿时叫好!

    这时医生出来了,大家顿时安静下来。医生环视一圈,目光落到我脸上,道:“林医生,你来的正好。夫人要见你。”

    我给带进心肺监护病房。护士挪开凳子,我对着陷在枕头里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弯下腰。

    夫人仿佛在一夜间老了二十岁,呈现了她的年纪该有的老态。皱纹仿佛植物的根系一样爬满了她的脸,灰白的皮肤,眼皮微微颤动,那是唯一的生命的迹象。

    我坐下来,握住了那双冰凉苍老的手。rose夫人动了动嘴,眼睛张开了。我凑在她耳朵边,轻声说:“夫人,我是林岚,我来了。”

    但她没有反应。她四下张望着,仿佛在找什么东西。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到这俱老旧躯壳里的残余的生命。她眼睛间或一轮,终于停留在了我的脸上。

    “你可相信……人死后有灵魂?”她问。

    我疑惑,我想起了屡次见到的幻影。

    我说:“是。现在我是相信了。”

    她停了停,把视线移开。好一会儿才说:“我当初……并不相信的。也许真是幻觉呢。”

    “那也是情系所生的幻觉。”我说。

    老夫人笑了:“他还一点未老,是我小时候所看到的模样!”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kei还是syou。

    “我们谈了很多。”老人的精神来了,“过去的事。一点一滴。他还记得许多我已经忘记了的往事。我回忆起了我小时候,他一字一字教我们姐妹念朱子家训。‘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哈哈!结果他却是因为饮酒过量才落的病。”

    我被这父女之情深深感动。

    rose夫人喘了一会儿,对我说:“书房里,有个保险柜。”

    我一惊,忙说:“别说这个,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子去做。”

    她却很固执,“听我说完!”

    我只得听下去。

    “保险柜在最里面的书架下。钥匙你问律师要,我已经吩咐过了。”

    我说:“我不要你的珠宝,你会长命百岁,我们不说这个。”

    夫人笑,“我已经105了,活都活腻了。”

    我简直想扇自己耳光。

    “那本小说,已经给了炳杰。”她说,“你们……会结婚吧?”

    我握紧她的手,“会!”我是真心的,“除非他不要我。”

    夫人抓紧我的手,“你是好孩子。你和kei……”

    我说:“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

    我听到她说:“我是背负祖辈的罪孽生活的最后一代。你们会幸福的。”

    走出病房,炳杰焦急地看着我。我对他愁眉苦脸地摇了摇头。

    本以为他会悲痛难过到说不出话,结果他反而把我搂过去,轻声安慰:“每个人在这个世界,其实都在排队进一扇门。门的那边,就是死亡。如今,只是轮到她进门罢了。”

    我把他抱紧。

    晚上,rose夫人就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子孙就守外面的椅子上。

    我茫然地睁着眼睛,头顶的日光灯过分明亮,让我了无睡意。

    我和炳杰说:“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有这样亮的日光灯。”

    他握紧我的手,“她和你说了什么?”

    我说:“关于灵魂的讨论。”

    炳杰很感兴趣,“相不相信在天之灵?家母去世的也早,可我时常梦见她,嘱咐我生活细节。上大学前,还告诉我记得带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