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目光不断在路听琴的指尖和幼兽间移动,神情中,压抑着焦灼和紧张。

    路听琴回顾一下,有点明白了。

    这小子……之前从藏匿处往下跳,是怕幼兽被嵇鹤欺负。现在站出来,八成怕幼兽栽到他手上。

    路听琴为了验证,突然伸手,作势要掐住幼兽的脖颈。

    重霜马上前跨一步,大声道:“师尊!”

    “师尊,弟子,弟子能否为师尊代劳……”

    重霜眼瞳微颤,看着抖动的幼兽,和路听琴苍白而冷漠的脸,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

    他在怕。虽然路听琴院中密室里,就有养猫的痕迹。但过往的记忆太过深刻,他怕路听琴待幼兽不妥,从此,世界上又多出第二个重霜。

    他想保护幼兽,让它自由。

    路听琴一声轻叹。

    他没有说什么。手指轻轻地,在重霜、奶橘,所有师兄的紧盯下,伸向幼兽毛茸茸的下巴。

    第21章

    “嘤……”

    奶橘迷茫地眨眼,还不明白这种奇异的感觉是什么,身体已经自觉动了起来。

    微热柔软的指肚,从下巴,挠到后脑勺、耳朵尖、后背。奶橘紧绷的身躯,一点点放软,顺从本能窝到地上,伸展摊开。

    挠着、挠着,她忍不住打了个滚,露出肚腹的一刹那,猛然醒转,机警地跳起。

    手的主人,沉静地注视着她。奶橘隐隐约约地从妖丹里从爹娘处传承的知识中得知,这个人类的脸,算是极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却显得寒冷。

    敏锐的直觉,让幼兽透过寒冷的眼睛,感觉自己被温柔包裹着。她不由得迈出一脚,向这个人类,挪了一步,慢慢地趴下,翻出一点肚皮。

    “嘤!”

    路听琴谨慎而轻柔地揉了揉奶橘的后背,没有碰露出来肚子。奶橘来回打着滚,想让路听琴摸得更多一点。

    忽然,砰一声。

    路听琴手指一停,双眸微微瞪大,立即想跑回坠月峰的山居小屋。

    手底下,巴掌大小的幼兽消失了,变成一个身着橘橙色襦裙,看上去不过三岁的小姑娘。她头顶扎着一个揪,像个胖乎乎萝卜上的草叶,琥珀色的眼瞳满是茫然。

    重霜震惊,连退两三步,差点没坐稳,跌到地上。

    嵇鹤哈哈大笑,一阵风绕住路听琴,拦下路听琴后撤的脚步。

    叶忘归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扶起橘色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脸蛋肉肉的,每边脸上,还留着没变干净的胡须痕迹,各有几道浅白。

    她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叶忘归伸出来的手,龇出四颗尖锐的小虎牙,冲在场的大人们发出威胁的声音。

    初化形的妖兽,已经具备传承的知识。小姑娘弯着身子,警惕地扫视周围的环境。

    几个成年人类,和一个少年人类,或前或后,堵在她各种逃跑路线上。

    小姑娘琥珀色的瞳孔,紧缩着,想起娘的教导。

    铮铮,铮。(如果你被人类包围,难以逃脱。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记住,选择感觉最好的那个,冲上去——)

    小姑娘俯身、蓄力,蹬蹬蹬,用最快的速度猛地一冲,扎进路听琴的怀中。

    砰。她在抓到路听琴衣襟的瞬间,变回了一只橘白色的小兽。

    脑袋顶上一撮竖起来的毛毛晃动着,瞳孔睁到最大,看上去无害又天真,两只爪弯曲地勾在身子前,在路听琴臂弯中一扭。

    “嘤~”

    路听琴手一颤,差点让她掉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拢好奶橘,不知所措地望向大师兄,想把幼兽塞到叶忘归手上。

    叶忘归严肃道:“她选择了你……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听琴,我憋不住了。”

    他笑意盈盈地弯腰,看着蹭着路听琴衣襟的幼兽。“师妹啊,放轻松。好好跟大家相处。”

    说完,没忘了招呼一声在场辈分最小的,“重霜,她是师祖新带回来的徒弟,按辈分,你以后得叫一声师叔。”

    重霜僵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师叔?这不是奶猫,是妖兽?

    玄清门能收留妖兽……不对,玄清道人能收妖兽为徒,一个没断奶的小猫崽,能成为仙山的六师叔?

    那……他呢?

    妖修弑杀,以血为修炼媒介,常造出屠戮村镇的事故。玄清门几次弟子历练,便是捕捉扰乱山村的妖兽。玄清道人更是斩龙成名,威慑四野,普通妖兽见玄清门人,无不闻之色变。

    他以为……路听琴说他是龙,是要名正言顺地试验他,给过去冠上冠冕堂皇的名义。

    但现在,就在他眼前,一只幼兽直接变成了他的师叔,转眼被接纳。连最厌恶妖兽的嵇鹤,都不曾下狠手,叶忘归的态度更是温和。

    玄清门内,并非谈妖必除。

    重霜惶然,有什么和他预想的偏差甚远。他先前见首座和诸位师伯,在证物俱在的情况下,将挖骨之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心里便存了怨,和破罐破摔的念头。

    此时见妖兽被善待,师伯众口一词指出他混有龙血,忽地想起那些自己认定为走火入魔、练功出纰漏的异状,下意识看向路听琴。

    这一眼,妖啊兽啊的事情,瞬间被放到一边。

    师尊……?

    他的胸膛中,涌起一股子酸涩的质疑。

    路听琴裹着银丝鸾凤纹斗篷,头带青冠,乌黑柔滑的长发一半束起,一半披下,几绺发丝落在身前,像雪中的梅枝。本是画中仙,偏偏怀里,一只幼兽在打滚。

    路听琴往日,最恨旁人的接触,往往谁手一伸,自己就躲开了八丈远。然而此时,头微垂,没有将幼兽扔下去,仔细拢着,嘴角有一瞬而逝的笑意。

    路听琴……是这样的吗?

    也会柔情,也有这种无可奈何的笑意?

    重霜觉得刺目极了。这笑意比雾还淡,比风还清。他深深攥紧、难以释怀的过去,在这笑意下,仿佛变作某种酸苦的玩笑。

    他不知山居有密室,不知路听琴喜欢猫,不知路听琴会笑……

    他以为自己是痛苦的,但总有微不足道的期冀,希望自己作为路听琴唯一亲手带回山的弟子,对其而言是特别的。

    现在发觉,七年光阴,比不过幼兽稚嫩的爪垫,在银丝斗篷上按出的浅淡痕迹。

    “……我师叔,是妖兽?”重霜艰难地转回来,“那,我……”

    “是啊,你也算半个。听不进人话的小崽子。”嵇鹤厌恶道,“你和叶忘归一样,都是一根筋的蠢货,争着抢着比谁蠢得更久。”

    他很想趁机好好说教说教,但现在有比重霜更重要的事。

    “愣着干嘛,帮你师尊抱下来,我有话要问。”嵇鹤不想再拿新手帕,指使重霜。

    路听琴没有等重霜,自己弯下腰,轻拍头埋在胸前的幼兽,让她松开爪子,落到地上。从头至尾,没有看重霜一眼。

    重霜顿在半途,感受到路听琴对他冷漠,如坠冰窟。

    嵇鹤望着缩在地上的橘白幼兽,忍不住不满地说一句。

    “哈,我们玄清门,终于要突破人族,变成名副其实的杂烩了。”

    “老四,咱们说就行了,别在弟子面前这么提。”叶忘赶紧传音入密。

    修仙诸派,万法纷杂。以四家为尊,号称三山一门。

    东有紫霄山,修帝王剑,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北有乾元山,炼君子剑,门风严谨,除魔卫道;南有苍山,磨追魂剑,追求不出则已,一击必中。

    这三山都是门规严谨、等级分明、长须老祖坐镇的老牌宗派,一个外门的名额,千百人争抢挤破头。玄清门靠玄清道人的地位,不搭调地混在其中,掌门人常年不回,全靠五个亲传弟子操办。

    玄清道人带出的五个亲传,一个不回山,一个在山里却见不到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爱管小孩。叶忘归无奈被推到前台,但本性从心所欲,接人管事全凭直觉、少了章法,与门徒亦师亦友。

    修炼风格上,四峰一谷剑、音、药、符,各有所长。对比传统三山的上下贯彻,风格统一,自嘲为杂烩。

    “崽子。”嵇鹤无所谓地对叶忘归摆摆手,引来一股风,戳了戳幼兽的身躯。

    “我知道你能听懂我的话。既然化形一次,随时也能再化回去。现在,马上变成人,告诉我,送你来的人在哪?”

    奶橘被他戳着,磨蹭半天,变回小姑娘。只不过这回变的仓促,脸上留着胡须白道道不说,额上还带着没缩回去的独角。

    她听见嵇鹤质问,瑟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嗫嚅,琥珀色的眼睛溢出大颗大颗的泪。

    “阿挪、阿挪不知道……都死了……死……呜……”

    第22章

    叶忘归脸色一变,“谁死了?”

    小姑娘挣动不安,往路听琴的脚边蹭去,被叶忘归紧迫地追问,吓得更厉害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

    路听琴抿紧嘴唇,冲嵇鹤手心向上,摊开手。

    嵇鹤“啧”了一声,找出一叠更精细柔软的手帕,丢给路听琴。

    “慢点。”路听琴用手帕尖,轻轻帮阿挪抹了泪。

    阿挪哇得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像是找到主心骨,猛地抱住路听琴的腿。她吸着鼻子,奶猫似的呜呜咽咽,往路听琴身上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路听琴被她额头向上弯曲的独角硌得生疼,不动声色地忍下。顺着节奏,轻拍阿挪的后背,缓声道:“慢点说。”

    “黑雾,好多血,”阿挪打着哭嗝,混乱地描述道,“叔父们,突然不认识我了,要杀我……爹,娘!”

    “叔父指你的同族吗?送你来的人呢?”嵇鹤扯开阿挪,他面容生得精致凌厉,笑时神采飞扬,此时板起脸,声音低沉冰冷,剑眉倒竖,气势顿生。

    “阿挪、阿挪不知道,不知道,呜呜呜……”

    路听琴蹲下,犹豫地张开手臂。橘色的小姑娘松开抱着大腿的手,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脑袋顶毛扎扎的小揪颤动着,额角被玉牌挡住。

    阿挪的眼泪打湿不了嵇鹤厌恶妖兽的心脏。事关路听琴,他铁了心地要问出东西。

    “行吧,你住在哪?”

    阿挪哭泣着,拼命摇头,用实际行动拒绝回答更多问题。她呯地一声变回奶橘,四肢并用钻进路听琴的斗篷里,鼓出软软的一小团。

    路听琴不忍心了,“嵇师兄,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