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荒谷彻底沉入黑暗,只有呜咽的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分不清是兽嚎还是岩洞回音的怪响。

    盖在林凡身上的破旧外衫,早已被夜露打湿,紧贴着冰冷僵硬的躯体。几只秃鹫鼠并未远去,它们潜伏在附近的乱石阴影里,绿豆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愈发贪婪的红光。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与那股令它们本能不安的阴冷气息交织,既诱惑又威慑,让这些低阶妖物躁动不安,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子夜时分,山谷中的阴寒之气最盛。那源自帝落渊深处、常年渗透的稀薄魔气与死气,在夜间变得活跃。淡淡的、肉眼难辨的灰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纱幔,从岩缝、地隙中缓缓渗出,贴着地面流淌,使得谷中的温度更低,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几只秃鹫鼠终于按捺不住。饥饿和本能压过了那丝不安,为首的个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吱”,率先从阴影中窜出,朝着浅坑猛扑过去!其他几只紧随其后,利爪和尖嘴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就在第一只秃鹫鼠的爪子即将触及林凡颈侧皮肤的刹那——

    异变陡生!

    林凡体内,那缕沉寂如死灰、仅在少年善意触动下泛起过一丝微澜的“星核”烙印,仿佛感应到了最直接的恶意与死亡威胁,于绝对沉寂的深处,骤然迸发出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辉光!

    这辉光并非散发于外,而是在他残破的经脉与脏腑间急速流转一周!所过之处,并未修复伤势,却如同最敏锐的警戒机制被触发,引动了与他身躯几乎融为一体的三件物品——黄玉简、“星枢”残片、守渊使玉简——最后残存的、近乎本能的共鸣!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却仿佛响彻灵魂层面的轻鸣,自林凡胸口位置传出!

    紧接着,一层极其淡薄、近乎透明、却散发着微弱星辉与混沌意韵的金灰色光膜,瞬间浮现,笼罩了他全身!

    这光膜比之前包裹他逃出归墟的光茧更加微弱,更加不稳定,明灭闪烁,仿佛下一刻就会破碎。但其上流转的星辉,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镇压邪祟的凛然正气;而那混沌意韵,则隐隐排斥、消融着周围弥漫的阴寒魔气与死气。

    噗!嗤!

    第一只扑上的秃鹫鼠,爪子触碰到金灰色光膜的瞬间,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凄厉的惨叫,爪尖冒起一缕黑烟,整个身体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弹飞出去,摔在数尺外的碎石上,抽搐两下,竟直接毙命!尸体迅速干瘪,仿佛被抽空了某种生机。

    后面几只秃鹫鼠吓得魂飞魄散,“吱吱”乱叫着,连滚爬地逃回黑暗深处,再也不敢露头。

    金灰色光膜在击退袭击后,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闪烁几下,便彻底消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浅坑周围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具秃鹫鼠的尸体,无声诉说着方才刹那的惊变。

    然而,这一下自发的防御,似乎也彻底榨干了林凡体内最后一点“活性”。他胸口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停滞。灵魂深处那“星核”烙印,在迸发那一缕辉光后,也彻底沉寂下去,颜色似乎都暗淡了一丝,与宿主一同陷入了更深沉的、近乎死亡的休眠。

    只有那三件紧贴他身躯的物品,在共鸣过后,依旧保持着极微弱的温热,如同三颗即将熄灭的炭火,勉强提供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生机维系。

    夜,更深了。

    “谷嚎”声断断续续,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一些。风中开始夹杂着细微的、如同砂砾摩擦的“沙沙”声,那是某些喜好阴寒死气的低阶魔化虫豸开始活动。

    就在这时,远处谷口方向,忽然亮起了几点摇晃的、昏黄的光亮!

    是火把!

    隐约的人声和焦急的呼唤随着风飘来:

    “石头!慢点!看清楚了路!”

    “爹!就在前面!那个大坑!我从没见过伤得那么重的人,还活着!”

    “你这娃子!大半夜的……这鬼谷子也是能乱闯的?万一遇上……”

    火光渐近,照亮了崎岖的山路。只见那名叫石头的少年,正拽着一个身形敦实、面带风霜之色、腰间别着柴刀的中年汉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浅坑这边赶来。中年汉子手里举着一支松明火把,火光跳动,映照着他警惕而严肃的脸庞。后面还跟着一个裹着头巾、挎着个粗布包袱的妇人,脸色担忧,脚步有些踉跄,显然是石头的娘。

    “就是那儿!”石头眼尖,指着前方的浅坑喊道。

    三人加快脚步来到坑边。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坑底的景象。

    嘶——

    中年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妇人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这……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汉子蹲下身,火把凑近,仔细查看林凡的状况。那恐怖的伤口、诡异的痕迹、微弱到极点的呼吸,还有旁边那柄死死攥着的、布满裂痕的古怪黑刀,都让他心头沉重。“伤成这样子……还能有气,真是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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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刚才手动了一下,真的!”石头急切道,“爹,咱们得救他!我给他上了药,可是……可是不够。”

    妇人此刻也压下恐惧,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稍大些的、散发着更浓药味的布包,里面是家里备着的、品质更好些的止血伤药和干净布条。“当家的,你看这……”

    汉子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林凡的鼻息,又轻轻按了按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和脉搏。目光扫过林凡身上那些颜色诡异的伤口,尤其是后背那片深沉如墨的灼痕,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在山中打猎多年,见识过各种猛兽和毒物留下的伤口,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

    “这人……不简单。”汉子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山民特有的谨慎,“这伤……不像寻常野兽,也不像摔的。还有这刀……”他看了一眼陨星刀,“不是凡铁。”

    “那……那咱们不管了?”石头急道。

    汉子摇摇头:“见死不救,不是咱们石家坳的规矩。何况……”他看了看儿子那双清澈焦急的眼睛,叹了口气,“石头做得对。只是这人伤得太重,能不能救活,看天意了。”

    他不再犹豫,迅速吩咐:“孩他娘,把药和布给我。石头,把火把举稳,照着亮。咱们得赶紧把他弄回去,这谷里不能久待。”

    妇人和石头连忙照做。汉子动作麻利却异常小心地解开石头之前粗糙的包扎,用自家更好的伤药重新处理了几处最大的伤口,进行更稳妥的包扎。处理到后背那墨色灼痕时,药粉撒上去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被什么腐蚀了一般,汉子脸色更加凝重,只是用干净布条小心盖住,未敢多动。

    至于骨折的左臂,他尝试着轻轻复位,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的固定。

    整个过程,林凡毫无反应,如同真正的尸体。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来,搭把手,把他抬到担架上去。”汉子对石头说道。他们来时带了一副用树枝和粗布临时扎成的简易担架。

    父子俩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重异常的林凡小心翼翼地挪到担架上。陨星刀仍被他死死握着,无法取下。那三样物品,也被妇人细心收起,放在林凡身边。

    “走!快走!”汉子抬起担架一头,低喝一声。石头抬起另一头,妇人举着火把在前方照路。三人不敢耽搁,抬着担架,沿着来路,快步朝着山谷外、位于山腰处的石家坳村落赶去。

    火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

    荒谷重归黑暗与死寂。只有那具秃鹫鼠的干瘪尸体,和浅坑中残留的些许血迹与药粉气味,证明着今夜此处发生的一切。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谷中那“沙沙”声越来越密,几点幽绿的磷火在黑暗中飘起,缓缓汇聚到浅坑附近,围绕着残留的气息打转,发出贪婪的窸窣声。

    夜风呜咽,卷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比夜色更沉的灰白气息,从山谷更深处飘荡而出,无声无息地融入周遭的黑暗里。

    石家坳,这个坐落在万兽山脉边缘、饱受魔气侵扰却顽强生存的小小猎户村落,今夜,迎来了一位气息奄奄、来历成谜的不速之客。而帝落渊的阴影与归墟泄露的“空”之寒意,也仿佛随着这位客人的到来,悄然逼近了这个与世无争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