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在沉寂与不安中过去。

    天色微明,山坳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混着柴火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石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从炕边直起身。油灯早已熄灭,晨光透过糊着糙纸的小窗,给昏暗的室内带来些许清冷的光亮。

    炕上的林凡依旧保持着昨夜的样子,如同沉睡,又似死亡。胸口的起伏依旧微弱得令人心焦,但至少,一夜过去,那口气还没断。这本身,在石勇看来,已是个小小的奇迹。

    翠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上面飘着几丝野菜。“当家的,喝点粥暖暖身子。他……还没动静?”

    石勇摇摇头,接过粗陶碗,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粥。“气还吊着。你看着点,我去外头转转,弄点草药回来。他那些伤口,咱们的药怕是不顶事,得找点更对症的。”

    翠花应了声,在炕边坐下,用软布蘸了温水,继续轻轻擦拭林凡干裂的嘴唇和脸颊。

    石勇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和一个小背篓,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凛冽清新,驱散了屋内的沉闷。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自家小院和远处的山峦。

    村子刚刚苏醒,几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偶尔传来鸡鸣犬吠。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但石勇心里那根弦却绷着。昨夜炕上那人手指的微动,物品的异光,还有心头那挥之不去的不安,都让他不敢大意。

    他没有立刻上山,而是绕着自家栅栏和村落边缘慢慢走了一圈,像往常检查陷阱和兽踪一样仔细。地面上覆着薄霜,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当他走到村落东头,靠近昨夜抬回林凡的那个山谷方向时,脚步顿住了。

    栅栏外的一片灌木丛,枝叶上挂着的晨露,颜色似乎有些……不对。不是清澈的水珠,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败色泽。几片靠近地面的叶子,边缘出现了不自然的卷曲和细微的枯黄,仿佛被无形的寒气悄悄舔舐过。

    石勇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着异色露水的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气,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阴冷与空洞感。这感觉,和昨夜在林凡后背那墨色灼痕旁感受到的,有几分相似,却又稀薄了无数倍。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站起身,极目望向山谷方向。晨雾在山谷中流淌,如同白色的河流,遮住了下方的景象。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雾气似乎比往日更沉、更滞,颜色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灰白。

    “邪气侵染……”石勇低声自语,心头沉甸甸的。帝落渊方向的魔气偶尔会随山风飘来,影响作物和牲畜,但像这样直接导致草木出现异常凋萎的情况,并不多见。难道真的和昨夜捡回来的这个人有关?

    他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向村子另一头的山壁走去。那里有几处他知道的隐秘岩缝,生长着一些药性特殊、喜欢阴湿环境的草药,或许对那种诡异的“寒气”有些压制作用。

    就在石勇离开后不久,石头也揉着眼睛从自己小间里出来。看到娘亲在照看那个昏迷的叔叔,他凑过去小声问:“娘,他醒了吗?”

    翠花摇摇头,怜惜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哪有那么快。你去喂鸡,然后帮娘看看灶火。”

    石头“哦”了一声,听话地去了。喂完鸡,他蹲在灶膛前添柴,眼睛却不时瞟向里屋的门帘。小孩子的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他蹑手蹑脚地又溜了回去,趴在炕沿边,瞪大眼睛看着林凡。

    晨光比油灯明亮,林凡脸上的细节更清晰。那些交错的伤口,苍白的肤色,紧抿的嘴唇,都让石头觉得既害怕又可怜。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三样放在林凡手边的东西上。

    黄玉简和那金属残片看起来破破烂烂,没什么稀奇。倒是那卷帛书,暗黄的色泽,奇特的质感,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记得昨夜这帛书好像亮了一下?是看花眼了吗?

    犹豫了一下,见娘亲出去打水了,石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帛书的边缘。

    触手温凉,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吸力。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刹那,帛书表面,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和星辰图案,似乎极其短暂地、模糊地流转过一层微光,快得像是幻觉。同时,石头感觉自己的指尖微微一麻,仿佛有一丝极细微的、清凉的气流顺着指尖钻了进去,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呀!”石头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心脏怦怦直跳。他再看向帛书,又恢复了那副古旧平凡的样子。

    但就在帛书微光一闪的同一时刻,炕上昏迷的林凡,那沉寂了许久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幅度比昨夜手指的微动更小,若非石头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石头惊讶地发现,林凡裸露在外的手腕皮肤下,似乎有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淡金色细丝,如同最微小的血管,极其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浮现、游走了一瞬,随即又隐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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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头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他想凑近再看,翠花已经端着水盆回来了。

    “石头,又在这儿干嘛呢?别打扰人家休息。”翠花轻声责备。

    “娘,我刚才好像看到他眼皮动了!”石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和不确定。

    翠花一愣,连忙凑近仔细观察。林凡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并无苏醒迹象。“你这孩子,怕是眼花了。去,帮娘把院子扫扫。”

    石头挠挠头,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难道真是眼花了?

    翠花却留了心。她坐在炕边,仔细端详林凡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年轻人的脸色,似乎比昨夜刚抬回来时,少了一分死灰,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软布,继续为他润湿嘴唇。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凡紧握黑刀的手背,那皮肤冰冷坚硬,却似乎不再像昨夜那样,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石勇直到晌午才回来,背篓里装了几株叶片狭长、边缘带着锯齿的暗绿色草药,还有几块颜色暗红、散发着辛辣气味的块根。他脸色并不轻松,进山这一趟,他发现不止是村落边缘,更深处的山林里,也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几处野兽常走的路径上,新鲜的足迹稀少;某些喜阴的毒虫活动痕迹反常地增多;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属于帝落渊的“腥气”,似乎都比往日浓了一丝。

    “情况不太对。”石勇将草药交给翠花处理,自己灌了一大碗凉水,沉声道,“山里头‘脏东西’好像多了,得跟村长和几户老猎户通个气,最近让大家进出小心,夜里栅栏守严实点。”

    他又看了一眼炕上的林凡,眼神复杂。“这人……咱们怕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担忧说了。翠花听完,脸色也白了。“那……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扔出去吧?他这样子,扔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石勇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救都救了,还能咋办?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这些‘驱寒草’和‘赤阳根’捣碎了,试试看对他背上那鬼东西有没有点用。其他的伤,咱们尽力,听天由命。”

    草药捣成糊状,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夫妻俩小心地揭开林凡后背的布条,将那药糊敷在墨色灼痕的边缘。药糊与黑色皮肤接触,发出比昨夜更明显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灰色烟气,但黑色区域依旧顽固,侵蚀似乎并未停止,只是速度仿佛被这带着阳烈之气的药糊稍稍阻滞了一丝。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却让石勇眼神微亮。有效果,哪怕只有一丝!这说明这诡异的伤势,并非完全无法对抗。

    他重新包扎好,又检查了其他伤口,换了药。做完这一切,已是下午。

    夕阳西下,将山峦镀上一层暗金。村落里升起更多的炊烟,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暂时驱散了白日的凝重。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村落西面更高处的山梁上,几块嶙峋的怪石阴影里,两点幽绿、毫无感情的“目光”,正遥遥“注视”着石家坳,尤其是石勇家那间升起炊烟的石屋。

    那并非野兽的眼睛。阴影微微蠕动,露出一截覆盖着灰白色、仿佛失去一切生机的角质鳞片的肢体,又迅速缩回黑暗。一股极其淡薄、与林凡背上灼痕同源、却更加飘忽阴冷的“空”之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山雨未至,暗影已悄然窥伺。石家坳的平静日子,随着这位天降之客的到来,正被一丝一缕地打破。而林凡体内那缕沉寂的“星核”烙印,在帛书无意间的触碰与阳烈草药的微弱刺激下,似乎正从最深沉的死亡边缘,极其缓慢地、挣扎着,试图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