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山梁上爬过来,慢慢漫过村口那些烧成灰烬的篝火,漫过地上那些暗红的血迹,漫过那些互相搀扶站着的人。

    没有人说话。

    林凡坐在村口那块裂开的大石头上,陨星刀横在膝上,闭着眼。胸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裂开一小片暗红。

    石头蹲在他脚边,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抱着那卷帛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帛书早就灭了,安安静静躺在他怀里,和普通旧书没两样。

    石勇捂着肩膀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进屋。”他说,“包扎一下。”

    林凡睁开眼,看着他。

    石勇的肩膀被挠了那一爪子,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伤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你先。”林凡说。

    石勇没动。

    疤爷被人扶着走过来,老胡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那些受伤的、没受伤的,都慢慢聚过来,围成一个圈,看着林凡。

    林凡看着他们。

    “都站着干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沉默了很久,疤爷开口。

    “后生,”他说,“你救了这村子。两回了。”

    林凡没说话。

    “那些东西,”疤爷继续说,“冲你来的,也冲那本书来的。我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但你救了这村子。两回。”

    林凡看着他。

    疤爷转过身,看着那些村民。

    “都散了。”他说,“该包扎的包扎,该收拾的收拾。死的那些鸡啊狗啊,埋了。栅栏坏了,修上。该干嘛干嘛。”

    人群慢慢散了。

    石勇还站在那儿。

    “进屋。”他说。

    林凡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石头一把扶住他,被他爹拨开,石勇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架住林凡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石头跟在后面,抱着那卷帛书,一步都不落。

    翠花站在院门口,眼眶红红的,看见他们过来,转身跑进屋。等他们走到门口,她已经把炕上的褥子铺好了,热水也烧上了。

    林凡躺下的时候,整个人像散了架。胸口的布条一解开,那道伤口露出来——断掉的肋骨戳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露在外面,血还在往外涌。

    翠花的手抖得厉害,不敢碰。

    石勇接过她手里的布和药,蹲在炕边,开始清理。

    林凡闭着眼,一声不吭。

    石头趴在炕沿边,看着那些血,看着那道露出来的骨头,小脸煞白,嘴唇发抖,但没跑,也没哭。

    石勇的手很稳。他把伤口清理干净,把断掉的骨头对好,敷上药,用布条一层一层缠紧。做完这些,他额头上的汗比林凡的还多。

    “好了。”他站起来,晃了一下,被翠花扶住。

    林凡睁开眼,看着他。

    石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翠花跟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放在炕沿上。

    “喝点。”她说,“石头,看着叔,让他喝完。”

    石头点头。

    翠花出去收拾那些带血的布条和药,脚步声远了。

    石头趴在炕沿边,看着林凡,小声说:“叔,喝粥。”

    林凡没动。

    石头又喊了一声:“叔。”

    林凡睁开眼,看着他。

    石头把碗往前推了推:“喝粥。我娘熬的。”

    林凡接过碗,喝了一口。烫,但烫得舒服。

    石头趴在旁边,看着他喝,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

    林凡把一碗粥喝完,把碗递给他。

    石头接过碗,没走,就蹲在炕边,抱着碗看他。

    “叔,”他忽然小声说,“我刚才没哭。”

    林凡看着他。

    “你流血的时候我没哭,”石头说,“后来你躺下了,我也没哭。”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嗯。”

    石头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长大了。”他说。

    林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石头抱着碗跑出去,脚步声咚咚的,踩得地上的土都扬起来。

    林凡躺在炕上,看着屋顶。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点星核烙印。它还在那儿,比之前稳定多了,一闪一闪的,每一次闪动都带起一丝暖流,顺着破损的经脉缓缓流淌。那暖流过处,伤口没那么疼了,骨头没那么裂了,力气在一点一点回来。

    很慢,但确实在回来。

    他想起那道佝偻的身影最后说的话。

    “我不记得了。”

    它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它只知道三百年前有人问过它这个问题,然后砍了它七刀,把它赶进渊眼。它用了三百年爬出来,爬出来之后,还是不记得。

    那它爬出来干什么?

    报仇?

    还是——

    林凡睁开眼,看着屋顶。

    那道身影指石头的时候,指着那卷帛书。它说那本书在石头手里比在他手里亮。

    那本书认石头。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它们会再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那道身影想起什么。但它们会来。

    他得准备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石头又跑进来了。这次他手里没抱碗,抱的是那卷帛书。

    他把帛书往炕上一放,趴在炕沿边,眼睛亮亮的。

    “叔,这书又亮了。”

    林凡低头一看。

    那卷帛书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和普通旧书没两样。

    石头挠挠头:“刚才亮了一下,就一下。我看见的。”

    林凡看着那卷帛书,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

    石头趴在旁边,看着那卷帛书,看了很久。

    “叔,”他忽然小声说,“这书是不是认我?”

    林凡看着他。

    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很单纯的、小孩子特有的认真。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他说。

    石头咧嘴笑了,把那卷帛书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