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感觉比第一次更久。

    林凡闭着眼,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感受着裂缝两壁那些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往下落。丹田里那个旋涡在转,很稳,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温热从丹田流出来,护住他的心脉。这是他和上次最大的不同——上次下来,他几乎是靠着那两块碎片的保护才没被雾气吞掉。这次,他有自己的力气了。虽然不多,但够用。

    脚下踩到实地的时候,林凡睁开眼。洞穴还在。那个圆形的池子还在。池子里的雾气比上次少了很多,薄薄一层铺在底部,像快要干涸的池塘。池子中央,那个大个的不在。林凡站在池子边缘,往下看。雾气底下,池子底部裂开一道缝,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缝里有风吹上来,冰凉冰凉的,带着归墟特有的死寂气息。

    那道缝是新的。上次下来的时候还没有。林凡蹲下来,把手贴在池子底部。一股熟悉的感觉从指间传来——那是归墟的气息,他在那里待过,不会认错。这道缝,连着归墟。沈老三说的那条缝,就是这条。

    林凡站起来,往那道缝里看。底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颗珠子就在底下。圆盘背面的那些字在他跳下来的时候亮了一下,虽然他不认识,但他明白了它们的意思——它们在指路。指那条去归墟的路,指那颗珠子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道缝里钻。

    缝很窄,两壁的岩石刮着他的肩膀。越往下越冷,那股死寂的气息越来越重。林凡体内的星核烙印开始跳,不是害怕,是兴奋。像离家很久的人闻到了家乡的味道。归墟。他又回来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缝忽然变宽了。林凡从缝里钻出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往下看。底下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只有黑暗。但林凡认得这地方。这是归墟的边缘。上次他从这里爬出去,这次他又从外面爬进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圆盘。圆盘在发光,很淡,暗青和暗红的纹路缓缓流转,指向黑暗深处的某个方向。林凡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渊眼的方向。寂星守渊使的棺椁在渊眼,那颗珠子也在渊眼。

    他跳下岩石,往黑暗里走。

    归墟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时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林凡走得很慢,但很稳。丹田里的旋涡在转,每转一圈就有一股温热从丹田流出来,撑着他的腿,撑着他的腰,撑着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也许更久。林凡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往圆盘指引的方向走。

    黑暗里开始出现东西。是一些破碎的光点,很小,很暗,像快要熄灭的星星。它们漂浮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林凡从它们旁边走过的时候,那些光点忽然亮了一下,像在看他。

    他继续往前走。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条河。一条由无数破碎光点组成的河,从黑暗深处流过来,流向更深的黑暗。林凡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光点从脚边流过。他认识它们。这是归墟里的能量长河,上次他在这条河里漂了很久,差点死在里面。

    长河的对岸,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弱,很稳,像一盏灯。林凡盯着那道光,圆盘在他怀里猛地烫了一下。那是渊眼。寂星守渊使的棺椁在渊眼,那颗珠子也在渊眼。

    林凡深吸一口气,跳进那条长河。

    河水冰冷刺骨,那些破碎的光点撞在他身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他咬着牙,往对岸游。丹田里的旋涡疯狂地转,把每一丝力量都送到四肢。河很宽,他游了很久。游到对岸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嘴唇发紫。

    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渊眼的边缘,看着前方那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和上次一样大,一样空,一样死寂。球形空间的中央,那个暗红色的漩涡还在转,缓缓地,无声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漩涡底下,那尊三首异兽雕像还在,那柄暗铜色的古剑还在,那具水晶棺椁还在。

    林凡走过去。

    三首异兽雕像的六只眼睛闭着,上次睁开过,这次没有。那柄古剑插在地上,剑身还是那个样子,钝拙,无华,没有任何光芒。林凡从它旁边走过的时候,古剑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打招呼。

    他走到水晶棺椁前面,站住。

    棺椁还在。晶莹剔透的棺壁,内里有星云流转。棺盖紧闭,和上次一样。透过棺壁,能模糊看到里面躺着那道身着星辰袍服的身影,双手交叠于胸前,面容安详。

    林凡跪下,对着棺椁磕了一个头。“前辈,晚辈来取那颗珠子。借走一用,用完了还。”

    棺椁没有反应。林凡站起来,伸手去推棺盖。棺盖很重,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退后一步,看着棺椁。

    圆盘在他怀里烫得厉害。他把圆盘掏出来,放在棺盖上。圆盘一碰到棺盖,暗青和暗红的纹路猛地亮起来,那些光芒顺着棺盖往下流,流进棺椁的缝隙里。棺盖动了。无声无息,向后滑开。

    小主,

    林凡低头往棺椁里看。

    寂星守渊使的遗骸还在。双手交叠于胸前,握着一卷玉简。那双手的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很暗,灰白色的,像一颗石头。但它在发光。很弱,很稳,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林凡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那颗珠子,遗骸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林凡的手停住了。不是害怕,是那双手在阻止他。寂星守渊使的手指合拢,把那颗珠子握得更紧了。林凡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前辈,底下那道缝又开了。那些东西要出来了。我得拿这颗珠子去封住它。”

    遗骸没有反应。林凡等了一会儿,又说:“三百年前有人封过一次,封了三百年。现在轮到我了。”

    遗骸的手松开了。那颗珠子从指缝间滚出来,落在棺椁底部,发出轻轻的“咔”一声。林凡把它捡起来。珠子不大,拇指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纹路,和帛书上画的一模一样。它在他手心里发着光,很弱,很稳,像一颗睡着了的星星。

    林凡把珠子放在圆盘中央那个凹槽里。珠子一嵌进去,圆盘猛地亮了起来。暗青、暗红、灰白,三种颜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三条鱼在转圈。圆盘背面的那些字全亮了,从边缘往中央游,游到珠子旁边,停住了。

    林凡低头看着那块圆盘。它完整了。他把圆盘从棺盖上拿下来,退后一步,对着棺椁又磕了一个头。“前辈,晚辈走了。用完了,把珠子送回来。”

    棺椁没有反应。林凡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古剑旁边的时候,那柄剑又震了一下。比刚才重,像在提醒他什么。林凡停住,看着那柄剑。剑身还是那个样子,钝拙,无华。但他忽然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寂星守渊使的意念说过一句话——“取‘剑魄’,合‘星枢’,或可暂封‘门’之悸动。”

    剑魄。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圆盘,又看着那柄插在地上的古剑。圆盘上那颗珠子在发光,古剑也在发光,很淡,像在回应。林凡走过去,握住剑柄。古剑没有抗拒,他轻轻一拔,剑从地里出来了。

    剑身不长,三尺有余,暗铜色,没有刃光。握在手里很沉,像握着一座山。剑柄上缠着的黑色丝绦早已腐朽,一碰就碎。剑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和圆盘边缘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凡把圆盘嵌进那道凹槽里。严丝合缝。圆盘和古剑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剑身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暗红,不是暗青,是一种很纯粹的、像月光一样的银白。那光芒顺着剑身流淌,流过每一道细微的痕迹,把整把剑照得透亮。

    林凡握着剑,站在渊眼中央,站在那个暗红色漩涡底下。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手里散发出来,照得整个球形空间都亮了。三首异兽雕像的眼睛睁开了,六只眼睛同时亮起淡青色的光,和剑上的银白交相辉映。水晶棺椁里的星云流转得更快了,像在欢送。

    林凡转过身,往渊眼外面走。走到能量长河边,他停住。长河还在流,那些破碎的光点还在漂。他深吸一口气,跳进河里。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圆盘嵌在剑上,剑带着他走。那些破碎的光点碰到剑上的银白光芒就避开,像怕他。他游过长河,爬进那道窄缝,从缝里钻出来,站在那个圆形的池子边上。

    池子里的雾气更少了,薄薄一层铺在底部,像快要干的水。那个大个的不在,但池子底部那道缝比来的时候大了一圈。有东西从缝里渗出来——灰白色的,很淡,像雾气,又像水。林凡蹲下来,把手贴在那道缝上。一股冰凉从指间传来,和归墟里的河水一样冷。他把剑插进那道缝里,银白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来,灌进缝里。

    缝在缩小。很慢,但确实在缩小。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碰到银白的光芒就消散,像雪见了太阳。缝缩小到一半的时候,林凡忽然感觉到什么。他抬起头。

    洞穴的另一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很大,很高,灰白色的鳞片在黑暗里泛着光。那个大个的。它站在洞穴的阴影里,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盯着林凡手里的剑,盯着剑上那块圆盘,盯着圆盘中央那颗灰白色的珠子。

    “你拿回来了。”它说,声音比上次更粗,更沉。

    林凡握着剑,站起来。剑身上的银白光芒照出那道身影的全貌——它比上次大了整整一圈,胸口的伤已经好了,新长出来的鳞片比旧的更厚,更亮。那些灰白的雾气从池子里飘出来,缠着它的腿,往上爬,像在喂它。

    “你拿回来也没用。”它说,“这道缝,封不住了。”

    林凡没说话。他把剑从缝里拔出来,退后一步。缝又裂开了,比刚才更大。灰白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水。那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池子里的雾气猛地翻涌起来,全往它身上涌,像在给它输送最后的口粮。

    林凡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白光芒亮到了极点,照得整个洞穴如同白昼。那道身影被光照着,身上的鳞片开始冒烟,发出嗤嗤的声响。它往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然后它又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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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剑,比那个人强。”它说,“但你比那个人弱。”

    林凡知道。他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从归墟一路赶回来,他的力量已经快耗尽了。丹田里的旋涡还在转,但转得很慢,每转一圈只能挤出一丝力量。不够。远远不够。

    那道身影又往前走了一步。林凡退了一步。他身后是那道缝,缝下面是归墟,归墟下面是更深更黑的深渊。

    石头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叔,你拿了珠子就回来,我等你。”

    林凡握紧剑柄。

    那道身影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它低下头,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盯着他。“你挡不住。”

    林凡抬起头,看着它。“我知道。”他说,“但得挡。”

    他把剑举起来。剑身上的银白光芒猛地收缩,从照亮整个洞穴变成只照亮剑刃。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像太阳。那道身影抬起手臂挡住眼睛,往后退。

    林凡把剑往前一送。不是劈,是刺。刺进那道身影的胸口,刺进那个空洞的位置。剑刃没入灰白的鳞片,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那道身影发出一声嘶嚎,整个身体往后倒。林凡没有松手,跟着它往前冲,把剑越刺越深。

    那道身影摔在地上,林凡压在它身上,剑柄顶在自己胸口,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剑刃穿过那道身影的身体,钉进地里。银白的光芒从剑身上炸开,把整个洞穴照得雪亮。

    那道身影在光里挣扎,灰白的鳞片一片一片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没有颜色的肉。那些肉也在融化,像蜡遇见了火。它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嘶嚎,声音越来越弱。

    林凡趴在它身上,握着剑柄,一动不动的。他的眼睛闭上了,意识开始模糊。丹田里的旋涡已经停了,最后一丝力量也用完了。剑上的银白光芒开始暗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那道身影不再挣扎了。它躺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把剑,灰白的身体一点一点在融化。它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洞穴的顶部,看着那些灰白的岩石,看着那道还在渗雾气的缝。

    “你叫什么?”它忽然问。

    林凡睁开眼,看着它。它已经快融化了,脸都不成样子了,但它还在说话。

    “林凡。”他说。

    那道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林凡。”它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我记不住自己叫什么了。太久了。”

    林凡没说话。那道身影也不说话了。它的身体在一点一点消散,从边缘开始,变成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最后只剩下那颗头。它躺在地上,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窝看着林凡。“你封不住那道缝,”它说,“但你能拖。拖一阵是一阵。”

    林凡撑着剑,站起来。剑刃从那道身影消散的身体里拔出来,带起一片灰白的粉末。那道身影最后看了他一眼。“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不记得叫什么了。但他也这么倔。”

    然后它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洞穴里只剩下林凡一个人,和那道还在渗雾气的缝。

    林凡把剑插进那道缝里。银白的光芒最后一次亮起来,灌进缝里,把那些灰白的雾气往回推。缝在缩小,很慢,但确实在缩小。缩到只有手臂粗细的时候,剑上的光芒灭了。林凡握着剑柄,跪在缝前面。

    缝还在渗。一点一点,很慢,但它在渗。林凡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剑从缝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洞穴外面走。

    走到裂缝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石头蹲在裂缝边上,抱着那卷帛书,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叔,你咋成这样了?”

    林凡没说话,只是把剑从肩上拿下来,插在地上。剑身上那道银白的光芒已经彻底灭了,整把剑黯淡无光,像一块废铁。但圆盘上那颗珠子还在发光,很弱,很稳,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石头跑过来,扶住他。“叔,你没事吧?”

    林凡摇摇头。他看着东边的山梁,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那些树绿得发亮。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来了,鸡叫狗吠,和往常一样。

    “没事。”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