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眼前这位应该是安阳公主独孤雁回。

    果然,我听她说道:“公子所赠,雁回甚喜!”

    她带着侍女离开了,我的小厮也取来的作画的工具。

    我望着这桃林,却不自觉地画出了少女,因怕为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只敢描摹个大概!

    我以前作画总是请府外相熟的装裱师傅为我装裱字画,这幅画我却不敢假手他人,只自己慢慢学了装裱技艺,为此浪费了好些材料。

    她每个月总有几日入我梦来,我想我怕是对她有些想法。

    未见过她时,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遇见了她,我便期待她对我也一见钟情!

    熬了几个月,我终于借入宫去拜见姑姑的机会去见她。

    我在太液池边看到了她,她穿了一身绿色的衣衫,身后是荷叶田田、荷花多多,仿若荷花仙子。

    我拿起自小学起的仪态,信步向她走去。

    我怕她已记不得我,又怕唐突了她,离她几步远向她问好:“瞻参见公主。”

    “崔公子,好巧啊!”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显得憨态可掬。

    她还记得我,我很开心。

    “春赏桃花,夏采莲荷,公主真是好意趣!”

    我觉得我出门忘记带扇子了,若手拿扇子说着这句话,定是潇洒天成!

    只见她伸手抓了一把莲子,小心用锦帕包好,递给我,笑着说道:“公子昔日赠我桃花,我今还公子莲心点点。”

    我……

    她到底知不知道送男子莲子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伸手去接莲子,反而念了一首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我含笑望着她,心想,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呀,但我仍旧收下:“瞻谢公主所赠!”

    是赠,不是赐。

    不是公主与臣子,而是她与我!

    我与她在太液池的这一幕,自然逃不过姑姑的眼睛。

    我本以为,姑姑是会反对的。

    但祖父和姑姑都很高兴,原来崔家一直想与沈皇后结盟,可沈皇后油盐不进,让他们无机可趁。

    没想到我与安阳公主有如此缘分,他们觉得让我去她是一件极有利的事情。

    我有些厌恶他们的做法,感情怎可如此利用?

    可他们不反对我娶她,我总是高兴的。

    我想如果她不喜崔家,我就陪她住到公主府去,我既娶了她,便不会让她不开心。

    我这样想着,便觉得上天待我极好。

    可还不待我高兴多久,姑姑便从宫中传来了消息,徽宁帝与沈皇后在含章殿出现了争执,起因便是我与她的婚事。

    得到宫中传来的消息,祖父便把父亲、二叔、三叔还有我叫到了书房!

    祖父吩咐父亲尽快给我定亲,却不问我的意见。

    我不愿,跪下来,说道:“祖父,孙儿不愿!”

    祖父问道:“你待如何?”

    祖父问我,我却不知如何做,第一次我感觉到无能为力。

    “孙儿想进宫去见陛下,求陛下……”

    “住口。”

    我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祖父打断。

    祖父看着我,恨铁不成钢道:“我这些年疏于对你的管教,你竟被教成了这个模样!”

    “是儿子教子无方,请父亲责罚!”父亲跪下请罪。

    祖父却不管父亲,仍看着我说道:“这些年,我听着外面对你的夸赞,总觉得崔家这一代有望,可没想到蓝之涣竟把你教成了书生!”

    “祖父……”

    我还欲说话,祖父却摆了摆手,说道:“你回梅苑吧,此事想不明白便不要出门了!”

    这便是软禁了,我知此时已经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退下:“是,孙儿告退!”

    我回到院中,仍旧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系。

    思来想去,只能去找谢斐,我与他幼时同在蓝先生身边学习,小时候关系不错,大了却少有交集,因而关系疏远了许多。

    可我想,此时能帮到我的,大概只有他了!

    他早已出仕,又是陛下身边的近臣,他大概能为我解惑。

    我与小厮换了衣裳,接着采买书籍的由头混出了府。

    在谢斐宅子外等到黄昏,才等到他。

    “阿瞻,你为何在此?”他有些惊讶。

    “阿斐,我想问你些事情?” 我朝他拱拱手道。

    我将我的疑惑告诉他,为何徽宁帝不愿将安阳公主嫁给我?

    他听完却笑了,他说:“阿瞻,你果然适合做学问些。”

    是了同在先生门下,我们都有对方的长处,他擅长于一堆繁杂关系中一语中的,而我却是过目不忘对各家言论信手拈来!

    “阿瞻,你可知这大齐天下,正在发生什么吗?”

    我抬头看着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阿瞻,天下万民苦世家久矣!你是五大世家清河崔氏的嫡长子,安阳公主是陛下一手扶持的寒门武将沈千山的外甥女,一个是旧世家,一个是迅速崛起的寒门,你觉得陛下会把你们捆在一起吗?”

    “那我该如何做?”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是固守世家门庭,还是顺天下大势?想要什么便付出努力去得到!”

    我虽明了心中疑惑,却又添了新的疑惑!

    因是偷跑出来,我也不便多留,便告辞离开了。

    谢斐出来送我,说道:“阿瞻,学问不止在书上,还在民间,你该出去走走,看看这大齐天下!”

    番外之崔瞻(二)

    谢斐问我的,到底想要走怎么样的路,我不知,但我也愿听从他的建议出去游学!

    可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那便是我要娶年年。

    我让小厮帮我给姑母送了封信,求她帮我捎一句话、送两幅画给年年。

    一幅是春日赏花图,一幅是夏日采莲图。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不会负她,只请她等等我。

    可我不曾想过年年会长跪在太极殿外。

    年年跪于太极殿外,殿内的帝王无法允准,匆匆召了祖父进宫。

    得知消息后,我亦想跟祖父进宫,我要去陪着他。

    可祖父不许,命家丁看紧我!

    陛下与祖父说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祖父回来时浑身湿透,走路也有些不稳。

    第二日,祖父便为了定了上淮卢氏的姑娘。

    我抗争,却无用。

    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把我压死。

    我不愿屈从,却又感无计可施,只一日日买醉,我曾最恨这样的人,不曾想自己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年前,西北发生了一件大事。

    西平县民众伤亡惨重,堪称人间惨剧。

    谢斐临走前托人给我送了封信,只一句话:“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我确实应该出去走走了,去看了天下,再决定走哪条路!

    只是这婚,我定是要退的。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多有苛刻,若无缘无故退亲,对女子名声是极为不好的。

    我跪在恩师门外两日,才说动了恩师收卢家姑娘为义女。

    可我知道,这还不够,我亲赴卢家在京城的别院,请卢姑娘写一封退亲书。

    是我多年所学无成,是我留恋酒局不思上进,是我配不上卢姑娘。

    祖父被我气的昏厥,父亲大骂我不孝子,卢家与崔家闹得很是难看。

    我在崔家待不下去了,去了谢斐府中!

    可即便是这样,亲事也退了。

    但因为国家正处多事之秋,崔卢两家都没有对外公布。

    一月二十九日,是年年的十五岁生日,本该是她的及笄礼,但因为战事被推迟了。

    我借进宫辞别姑姑的机会去见她,想与她道别。

    可却发现她见到我,一丁点也不高兴。

    是了,在她眼里,我已是那始乱终弃的负心郎!

    我对她说,我会退亲的,我这一生唯一想娶的人就是你!

    可她却说,她不会再嫁我了!

    她说,我没有担当。

    她说,崔瞻,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一句句都是在割我的心,但我仍不愿放弃她。

    见过她,我便没有留在京城的理由了。

    我给谢斐留书一封,便离开了。

    见了更广阔的天地,人的心境便不一样了!

    我才明白,谢斐写给我的那句话,“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

    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也是对我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