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若谷催促她。

    房子位于四楼,落地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明亮的客厅,夹杂着湿润的凉意。

    窗外是蓝天浮云和奔流的海水,水泥森林的城市,再没有比这更接近海的海景房。

    黎若谷就像自己家一样,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是哪里?”她问。

    “喜欢这套房子吗?”

    “好像很大。”

    “近200平米吧。”黎若谷说,“每年缴一些很低的房租就可以,你不喜欢我们也可以领房补买房。”

    “外面买不到这样的房子。”

    “房子一项是大家最看重的待遇,更何况是海景房。”

    “待遇?”

    “科大正式给我发offer了。如果你喜欢这套房子,我就接下offer。”

    “你不问问我想不想去美国?”

    “你说过你不想去。”

    “我什么时候说过?”

    “喝醉的时候。”

    “喝醉的话你也当真?”

    黎若谷重重地吐了口气,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我们在一起之前,这些问题就全都考虑过。在美国小镇上,如果不读书,也不工作,生活是会单调得发疯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喜欢这个城市的烟火气?”

    赵宁静沉思了一会儿,抬头露出一抹笑,“这样也太吓人了。”

    “吓人?”

    他的神情严肃得更吓人。

    赵宁静还是讪讪地笑着,“我没想那么远,”她顿了顿,“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你有空回国的话。我们就在一起。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你就回去。”

    “没想那么远?”黎若谷问,“你想的是什么?”

    “谈恋爱能想什么?觉得不错就在一起,彼此都轻松一点,别太当回事,那样就没意思了。”赵宁静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说真的,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年头谁还会像你急成这样的。这样会给别人造成很大的压力。”

    “不该为你着想是吧?”他说,“那你跟我去美国吧。”

    赵宁静摇摇头,“你刚把国外说得那么吓人,好像我晚上饿了想出去吃个宵夜都没有。”

    “的确没有,小镇一到晚上就是漆黑一片,商店也关门了。”

    “这种地方待着还真的会发疯,左邻右舍全是外国人,也没法沟通。”

    黎若谷忍耐地皱了下眉,“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能怎么样?你一直都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还这么单纯?谈恋爱就一定会结婚吗?”

    “就是你说的那样,很单纯的圈子。”

    “再单纯,也还是要考虑很多现实的问题吧。现在我们的问题很清楚,我不想跟你去美国。你要是回来,一辈子我都像欠着你很多一样,我也不会舒服。”

    “你直说吧,”黎若谷说,“别再说那些废话!”

    “就到这里吧,再继续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说话时,眼睛望着墙壁,只是余光模糊地看到他忽地站了起来。

    “你当初跟我在一起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教授啊,像我这种人,对你们这样的人总是很仰慕的,”赵宁静看了他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在一起之后,才知道想像和现实差距很大。在一起真的很无聊,没什么时间陪我,什么家务都不做,也没什么情趣——你需要的根本不是女朋友,而是一个多功能保姆——”

    “够了!别说出更恶心的话。”

    赵宁静笑了笑,“嗯,”拿起包起身,“总之,虽然最后不能在一起,但还是谢谢老天让我遇到你。”

    说完,朝门口走去。

    “说实话吧,”他在身后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夜在外面,肯定不是你一个人;在港口不接我电话,却骗我说很忙;明明就在家里,为什么不敢给我开门?还有早上,你对我的敷衍……如果你还有点良心,跟我说实话。”

    赵宁静紧紧捏着门把手,“你跟他不是都打过几次交道的吗?说实话,我跟他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面对的问题要少很多。”

    “哼!你也就这点眼界,”他讽刺,“你这样玩弄我的感情,看看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开了门,仰起头看向模糊的梁顶。

    “就看看我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吧!”

    说完这句话,赵宁静就带上了门。

    到了楼外,一阵冷风,刮到她湿透的脸上。

    她没有停下来,沿着车道狂奔。没一会儿,脸上的泪痕干了,皮肤紧得仿佛要绷裂一样。

    她想起了小时候看完西游记,她这样问爸爸:我长大了是不是也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去西天?

    爸爸的脸在阴影里,他的声音很模糊:不用,凡人去西天只用经历一个劫难。

    直到他去世,她才明白了他的意思,凡人一个劫难就挂了。

    她不理解这样的脆弱,直到她也抑郁。

    那时她又明白了,对于总想杀死自己的抑郁病人来说,最美好的事是意外身亡。

    她跑到了海滩上。

    冬天的海滩上没有人,浅滩处有一个不知道谁用石头堆砌起的巨大的心形滩涂。

    她涉过冰冷刺骨的海水,走到了滩涂中间,强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身体得越难受,她的心里越轻松。

    雨下起来,她剩最后一点力气,回到沙滩上躺着。

    冰冷的雨水钻进毛衣里,身体再次感受到冰冷和难受,她的心里又轻松了一些。

    不知不觉。

    那曾经交手的黑影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上空。

    她睁大被雨水冲刷的眼睛,看着它一点一点钻回自己空洞的胸口……

    风吹着,雨水冲刷到身上,浪花像大海张大嘴吐出的白色泡沫,她在风急雨骤中渐渐失去听觉和感知,天地间突然万籁俱静。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沙里。

    沙子吃进嘴里,咸得发苦,热烫的泪,汩汩流进沙里。

    她闭紧了双眼。黑暗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劲雨急的台风夜,他提着灯,开了门。

    一切从那里开始,却再也回不去开始的地方。

    ☆、chapter 45

    3 生不如死

    宁辉走近办公桌时,江远平被他脸上的黑眼圈吓了一大跳,“你是多久没睡觉了?”

    宁辉揉着眼睛说:“我刚把临界指数的结果email给你了,快看看。”

    江远平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就算出结果了,不是昨天才开始,算这个怎么也得三五天,你怎么这么快?”

    “我这算什么快?”因为过度疲劳,宁辉的眼睛勉强撑开一条缝来,“老板才用三天,就把推导部分做完,剩最后的计算给我了,然后说明天就要开组会讨论。所以你赶紧看完,我们快点讨论,没剩多少时间了。”

    “那么着急干嘛?难道有人抢着发?”江远平撇嘴,“这么冷门的东西,怎么可能?”

    “老板说他发了就会变成热门了。”

    “他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冷门了几十年的东西,他如果不是我师弟,我才不浪费这个时间做这个。”

    宁辉撑着额头,哀求道:“能讨论完了再抱怨吗?你先看着,我趴会儿,你看完了叫醒我。”

    江远平看他累成这样,忍不住说:“你就任他这么没人性地压榨你?”

    “那我怎么办?弑师吗?”宁辉趴在桌上,眼皮已经阖上。

    “你赶紧到学校报到,甩掉他自己当老板不就行了?”

    江远平说完,办公室里已经响起鼾声,他握着鼠标,开始查收新邮件。

    “老板不大对劲,江老师你多留意一下……”

    江远平盯着电脑屏幕,说道:“他不是说带女朋友去看房子,没有变化就接下offer吗——”思绪在这里断掉,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页,思绪又才接回来,“说起来,我都从新加坡开会回来了,他的offer怎么还没接?”

    办公室里寂静得只有一长一短的鼾声,他的目光转向宁辉,睡得很熟的样子,刚刚他说过话了吗?

    看完邮件,江远平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沿着曲折的走廊一直走,经过了三道防门火,才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前停住。

    推门进去,百叶窗的窗叶封闭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不开窗,却开着电灯,墙壁上的黑板乱七八糟地写满公式,一看就是写满一整块黑板后,擦出一片需要的空白来用,写满了又擦。

    看来这家伙是没完没了地在办公室组会讨论,并且没有离开过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