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了很久,缓步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缓声道:“你非要去跟五哥争,是因为只有有了足够大的权柄,才能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天清日晏,世道平安,这样的事情,是一定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做的。”

    男儿能百炼成钢,从来都是因为有青云不堕之志。

    他同诩俨,始终还是不同的。

    衡俨看着她的眼睛发怔,他的手忽然反握住她的,握得很紧。

    云瑾轻声道:“怎么了?”她的眼睛里,好像含着雾一般的温柔,声音也和云雾一样轻柔。衡俨忽然发觉自己心跳很快,呼吸很急促,他叹气道:“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

    衡俨整个人都几乎都要贴着她了:“我在想,我们若有了孩子,我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云瑾愣住了,忽然跳了起来,跑开了有些远。

    他们怎会有孩子?

    凝香曾偷偷同她说过的,只有……只有……才会……才会……

    云瑾的心轻飘飘的,手也轻飘飘的,她连手里的花,都要拿不住了。

    衡俨走过去,又靠着她很近,近得她身上的芬芳的气息,扑鼻而来。

    他轻轻托她的下巴,云瑾仰起头,凝视着他,眼波如醉。他的头低下去,嘴唇也低了下去。

    他的唇,覆在她的唇上。

    又吻上了她的耳垂。

    云瑾挣扎得厉害:“别……别这样……”

    她在拒绝,可她的眼里都是醉意,反似欲迎还拒。

    衡俨还是放开了她,他将她拢入臂弯,月光下眼帘低垂,默然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是男人,他的身子跟方才相比,有了一些很奇怪的不一样。云瑾显然已经感觉到这种危险的变化。

    她身子在轻颤:“我冷了……”

    是因为这江岸边的夜风?还是因为他身上的热情?

    云瑾退后好几步,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衡俨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点头道:“好!”

    他又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两人十指紧扣,到了前面系着的马儿处。他解开马的缰绳,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走。

    夜已深,人已归。

    衡俨靠在窗边,云瑾为他铺开被褥。

    明月在上,伊人在前

    窗户间吹入微风,微风吹起青纱帐,她的青衣裙和青纱帐几乎溶到了一起,她人如青雾中一朵飘花。

    月色动人,青雾动人。

    她,更动人。

    她铺好了,站在床前只犹豫了一下,转身要出门去。他忽然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别走!”他垂眸,静静地看着她,声音轻哑。

    云瑾也静静的站在那里,悄悄的抬起眼,凝视着衡俨,他深幽双眸,映着若明若暗的月光,似乎在蛊惑人心。

    她晓得,这一次和从前都不一样。

    虽然许多人觉得他一板一眼,不如诩俨潇洒、不羁,可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他只是习惯于坚守,习惯于等待,直到一切为他水到渠成。

    而今天,他彻彻底底地动了情,他不愿等,更不愿忍。

    她目光闪躲着他。他却不管不顾,低下头,薄唇轻触她的嘴。

    很痒很痒,让她有抓着心的感觉。

    她瑟缩地闭上了眼睛,身子微微发抖,很紧张,却没有拒绝。

    他只轻轻一拉,她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俯身抱起了她,朝着床铺而去,云瑾的手抵在他的肩头,渐渐变得软弱无力,只会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裳。

    青纱帐飘落,两条人影也随之飘落。

    夜已将残,月已将残。

    云瑾只觉得极度的疲惫,半梦半醒,如同被拋入海中,起伏不由自己。

    直到风平浪静。

    云瑾靠在衡俨的胸膛上。

    他的胸膛很宽阔,里面不知能容下多少爱,和多少恨?

    良久良久,云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地问。云瑾将头埋入他的胸膛:“我记得那一次,凝香说你……”她轻轻地笑:“你在门外,都听见了是么?”

    他又翻身覆住了她,他的头抵着她的额头,唇齿交缠间喃喃低语:“如今你晓得,该不该信她了?”

    云瑾没有回答,她只是双眼朦胧,一双洁白的胳膊缠上他的脖子,一声一声轻轻地喘息着。

    月将残,月光仍缱绻。

    夜将残,夜还很长,很长。

    ※※※※※

    过了几日,快马带来安靖的旨意,皇帝对吴义正果然没有丝毫责怪,只说知道了,叫他继续追查案子便是,有了眉目再禀报。国库不宽裕,修堤坝的银子,唯有让明南设法,召集安靖城内的富商,再筹集起来。吴义正何等精明之人,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子又有人帮着筹集,哪里还会用心去追查案子,这二十万两纹银失窃竟然就这样不了了之。

    吴义正自然对着衡俨愈发殷勤,到处都打点地周周到到的。可云瑾怎么都没想过,这个用于囚禁衡俨的院子,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一开始她只是随口提了一下,铺子里人多吵闹,大丫和二丫若能正正经经地坐在书桌前练字就好了。衡俨却立即叫了黄衙头,让大丫和二丫每日辰时来院子。

    先是云瑾教,可慢慢地,倒是衡俨指点她们更多些。

    然后不知怎么的,两个丫头来的时候,把她们四个金的阿谻,也带来了。

    他教两个丫头写字,云瑾只好去哄着阿谻。

    他会笑着看云瑾,看她耐心地哄着阿谻,扶着阿谻学走路。

    再后来,黄大娘和黎玉华也成了院子的常客,她们坐在树下聊些家常,黄大娘还常常随口就大声训斥两个丫头。

    可衡俨一点都没有发怒,即便他在屋子里同常何还正商议着事情。

    他坐在窗边,时而望着云瑾,脸上始终都是微笑。

    他叫人休憩好了院子里的厨房,他会看着云瑾做菜。无论云瑾做了什么,他都会慢慢地一口一口吃掉,还要夸赞她的手艺。

    他会陪她做花灯,送去江边,看着花灯在江上越飘越远;陪她去三清观探望黎玉华;甚至陪她去打扫王母庙。

    夜里,他会陪着她练字,陪她坐在梧桐树下,给她讲参星和商星的来历。

    这清冷的小院,满满地,充满了生动的人情味。

    而云瑾每一次望向他,他都在微微浅笑。从前的严峻肃穆不复存在,他的整个人,都变得温存缱绻。

    他似乎,成了云瑾的绕指柔。

    因为他和她都晓得,总有一天,他又要做回从前的肃王;总有一天,宁西的一切,都只能存在于他们的记忆。

    若一个人明晓得路的尽头是寂寞,他会不会在途中,尽可能留住一切让他欢喜的东西呢?

    有过一段这样温馨的日子,远离那些无奈的恩恩怨怨,他和她都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于是暮去朝来,朝朝暮暮逝如流水。

    梧桐树下架着一个梯子,云瑾站在梯子上面,还要踮起脚尖,吃力地去够上面的枝丫。

    可手上一个抓不住,整个身子都斜了,站不住梯子,她轻呼一声,眼看着自己,从梯子上掉了下来。

    好在下面有一双大大的手掌,及时接住了她。

    衡俨无奈地看着她,柔声道:“爬那么高,做什么?”

    云瑾扬了扬手里的灯笼,甜甜地笑:“过几日便是中秋。爹爹从前都会在树上挂起灯笼,他说照亮了月宫,嫦娥便不会那么寂寞了。所以我想挂得越高越好……”

    他将她放在地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云瑾又拨弄着灯笼,笑道:“对了,玉华说中秋节好多人会去三清观礼敬三清,她问我们要不要去?我想人多,你终归不太方便,便回绝了她。”

    他还是笑了笑,仍是没说什么。

    笑中似有一丝哂然。

    云瑾愣住了,她垂首思考着,很快便已明白了过来。

    “你,要回去了么?”她装作很不经意地问。

    “不是我,”他轻声道,“是我们。我们明日便启程,中秋之前务必回到安靖。”

    “我们?”云瑾望着头上的梧桐树枝,淡淡地问。

    “青鸟,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夫人,”他扶住她的肩膀,“中秋那日,父皇要宫里设了家宴,一家人相聚,你自然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