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慧渐渐默然,过了许久,黯然点头:“我也是……”

    亭子里其他人,也是默然而望,竟无一人再说什么。

    整个蓁叶亭,一下子冷了下来。

    明南干咳一声,提高了声音:“婉慧,你胡说……”不知是不是被他声音中的不满惊动,亭子旁边,忽然有几只鸟儿“扑簌簌”地飞了起来。

    “乒”的一声,诩俨手里的酒杯竟被他捏碎了,散落在地上。上官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一双迷蒙的醉眼盯着云瑾,似醉未醉,轻轻地道:“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聚散之间,人的心思变换,岂不是比寒鸦栖落更叫人凄凉。

    从前,竟已是再也寻不回的了。

    他的目光又冷冽了起来。他醉得快,清醒得也很快。他冷冷地瞥了衡俨一眼,径自走了。

    他脸上完全没有表情,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五哥!”璋俨大声叫他,他却理也不理。上官妍的手指,紧紧抓着一片酒杯的碎片,嫣红的嘴唇已发白。

    明南“啧”地长叹一声,对璋俨道:“你回兰芳殿去,一个字都不许提起。我送睿王妃回睿王府。”齐妃急忙拉着小王子到他的身边,他又示意婉慧陪着上官妍。婉慧翻了一个白眼,撇了撇嘴,朝云瑾招了招手,跟着明南离去。

    紫鸢不屑地望着云瑾,肃王妃却反而笑得很是开心。云瑾撇过了头去,半晌才听到衡俨悠然道:“既都散了,我们也回府吧。”

    夜深人静,衡俨策马在前,肃王妃和紫鸢马车在后,云瑾的马在最后,一路“嗒嗒”地回了肃王府。

    云瑾一下马,便见到衡俨扶着肃王妃慢慢下了马车,进了府门。紫鸢回过头,看着云瑾无声地笑了笑,笑中带讥讽之意。

    云瑾并没有理会她。旁边有人轻唤:“夫人?”

    “四平,”云瑾抬起头,“我……”欲言又止。

    “夫人有事尽管吩咐。”四平垂着手,一年未见,他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一样的恭谨。

    云瑾想了想,低声道:“附近……可有什么郎中的铺子么?”

    “夫人不舒服么?”四平有些惊诧,“小人这便去请宫中的御医。”

    “不必了……”云瑾默了一默,“我只是随口问问。”

    “夫人,若有不适还是要早些瞧大夫为好。”四平仍是不放心。云瑾黯然一笑:“我晓得……”

    四平没有再说什么,由着她一人静静,踏着月光回到了御六阁。

    又回到了这葡萄架下。

    小院里如常静谧。葡萄架下仍是放着两张竹椅和茶几,葡萄叶子有些干枯了。云瑾的屋子房门大开,里面已被人点起一盏烛火。

    云瑾忽然错乱了思绪,叫道:“凝霜?”

    可没有人应。

    云瑾走到门边,屋子是旧的,窗纸是新糊的,桌子是旧的,烛台却是新的,床是旧的,被褥却都换成了新的。

    云瑾心中落寞难言,慢慢走到葡萄架,坐在竹椅上,望着天上。

    月明,自然星稀。

    满天只有一颗北斗星,光芒灿烂,明月之下,仍未失色。

    云瑾朝着北斗星,合了掌闭上眼,心中暗暗问道:“爹,娘,我该怎么办?”

    北斗星仍是闪烁无语,好似娘亲,正对她笑着眨了眨眼睛。云瑾将双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星月光下,她皱着眉头,心中矛盾重重,难以决断。

    夜愈深,月东坠。

    葡萄架下,云瑾昏昏沉沉、将睡难睡。忽然之间,不知哪里伸来一双手,将她腾空抱起。云瑾唬了一大跳,顿时瞪大了双眼,才见到是衡俨。

    他将云瑾抱进了房放在床上,盖了被子,又去虚掩了窗,关上了门,这才坐到床边。

    他虽未说话,但无限深情已自目光中流露出来。

    他就这么定定地瞧了云瑾,云瑾也怔怔地看着他,眼睛里渐渐地露出惘然的神情。

    好久,他才轻声道:“外面冷,小心着凉了。”

    云瑾声音更轻:“你怎么来了?”

    好似她很清楚,他今夜本不该来御六阁。

    他笑了笑,柔声道:“四平说你身子有些不适……”

    他向来都是心细如发的。

    “我……”云瑾眉头微皱,欲言又止,“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累,却不晓得早些歇息?”衡俨轻轻地咬了咬她的耳朵。云瑾整个人立刻缩成了一团,她推着他:“你不能这样子,快回去。”

    他又笑了,坐在床边,轻轻地抚着她的面颊。

    一下一下,似有话要说,却又无从说起。

    “快回去,”云瑾微微一笑,停了一停,低声道,“我懂!”

    她懂他今日刻意的疏远,懂他的不得已,懂他一切难以言说的歉意。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比她更懂他。

    他的手停滞在了她的耳边。

    “对不住,”他忽然俯下身子,抱住了云瑾,“你想要那样的日子,我是永远都给不了你的。”

    云瑾胸口一阵揪痛,鼻子酸得难以忍耐,急忙扭过了头。

    他却越抱越紧,良久良久,才在她耳边又说了一句:“可你若想要离我而去,我也万万不能答应。”

    他在云瑾额上轻轻吻了一吻,放开她,出了门去。

    一来一去,仿佛方才屋子里来的,只是一阵清风。

    云瑾眼里慢慢涌出了泪光,心里仿佛隐藏着无数不能对衡俨诉说的哀伤和迷惘。

    转眼又是十月,云瑾已有大半个月时间没有见过衡俨了。

    她不知他身在何方,做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诩俨会做什么,更不知衡俨会怎样应付;可她的心里又一清二楚。

    毕竟,皇帝已经病入膏肓。有些事情,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天阴沉沉,乌云密布,御六阁的院子冰冷而安静。

    初冬了。

    云瑾站在院门前,双手把着院门,垂头沉思着。过了许久,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院门,走了出去。

    她的心里,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走出了府门口。门房老赵正在擦拭大门,面上也是一付没精打采的神情,手里虽在挥着灰尘,眼睛已似要睡着了的模样。

    府里有人急步追了出来,老赵出来一看,原来是四平。他还没开口,四平先急了:“夫人方才出府了,你怎么不拦着?”

    “我看见了,”老赵不耐烦地回他,“肃王回来时不是吩咐了么?云夫人出门不必拦着。”

    “你……”四平控制着自己的怒气,“那是从前,可肃王如今……唉,算了算了……”他懒得同老赵啰嗦,追了出去。

    他很快便瞧到了云瑾的背影,他想了想,并没有去阻拦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云瑾却丝毫也没注意到自己身后多了一个人。她在街上慢慢地走着,慢慢地寻觅着,直到她站在了一家药铺门前。

    她跟门口站着的药铺小厮轻声交谈了几句,小厮点了点头,带她进去铺子里面。

    四平急忙要跟进去,小厮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拦住了他:“干什么?没见着方进去了妇人求诊。你进一个大男人冲进去要做什么?”

    “求诊?求什么诊?”四平问道。

    小厮斜睨了他一眼,没有理睬。

    四平忙道:“方才进去的,是我家夫人。”

    小厮冷笑道:“夫人看病,伙计在外等着,天经地义。”

    四平见跟他掰扯不清,也不争辩了,就在门口等着。

    很快,云瑾垂着头从里面出来,四平急忙上前:“夫人……”

    云瑾茫然抬起头,“嗯”了一声,又自顾自往前走。

    她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的,四平看得心中愈发心焦,正要赶上去追问,那小厮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喂,等一等。”

    四平转回头,小厮从铺子里走出来,递给他一张方子:“呐,你家夫人的方子,你拿回去。我们郎中说了,别拖了,再拖下去便危险了。”

    四平疑惑地接过手里的方子,扫了几眼也不甚明白,往怀里一塞,去追云瑾。

    好在云瑾是朝着御六阁的方向往回走的。

    她一边走,一边沉思,一路上,也不知差点跟路人冲撞了多少次,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让开了人,仍是继续往前走。一直到了御六阁,见到老赵,她又开始发愣。

    “夫人,回来啦?”老赵刚被四平责备了一通,现在赶忙多问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