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咽了一下口水。

    衡俨向前一步,他也向前一步,笤帚横在两人中间。

    衡俨抬起头,似笑非笑,缓缓地道:“老赵,你真要撵我?”

    老赵两条腿发软,有点站不住了。他瞧了云瑾一眼,哭丧着脸:“肃王,老赵也是没法子。我听谁的,都得受罚不是么?”又嚷道:“四平,你还不出来?”

    四平早闻声赶来了,却站在一旁,微笑着没动。

    云瑾躲在老赵背后咯咯地笑,那样子又狡黠又妩媚,又神采飞扬。笑得那样好看。

    衡俨有些情不自禁,忍不住推开了眼前的笤帚,握住她的右手,将她一把拉了过来。

    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四平赶忙上前一步,扯着发呆的老赵背过了身。

    “老赵。”

    直到他们听见衡俨唤他们,才敢回过身来。

    云瑾红着脸站在不远处。衡俨指了指老赵的笤帚,大笑:“我把你和四平留在肃王府,是我做的最对的一件事情。”

    老赵又傻了,他在肃王府当了这么多年的门房,没见过肃王说这样的话,这样开心轻松地笑。

    不然皇上何必封了他一个“肃”字呢?

    衡俨跟四平交代着事情,又叫他去还茶钱和糖葫芦的钱,才走到云瑾身边。

    两人朝着左手拐过去,并肩慢慢而行。

    四平听见云瑾轻声问:“老赵……好像有些糊涂,总是只记得肃王府的事情。”

    “是么?”衡俨轻笑着,“我看他方才一点都不糊涂……”

    四平回头看看老赵,也笑了。

    老赵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他:“哎,夫人回来了,怎么没见着凝香?”

    四平慢慢收敛了笑容,垂下头没说话。

    比起肃王府,有些江湖上的东西,是更能吸引年轻姑娘家的心吧?

    虽然他不晓得那是什么。

    ※※※※※

    御六阁里什么都没变。

    或许因为是白天,她看见院子里干枯的葡萄藤上,居然抽出了两根新枝;还有屋内的书桌旁,多了两个大箱子。

    那夜她独自等待时的凄凉萧索,如今竟连一丝也看不到了。

    衡俨在屋子里慢慢地踱着步,再自然不过地坐在了书桌前。笔架曾被云瑾擦试过,墨砚仍是干的,他取过一只笔,却被云瑾轻轻扣住了握笔的手。

    她静若秋水的双眸,荡漾着层层笑意,一手扣住了他的笔:“这院子里这么多事情,三哥倒有闲情逸致练笔?”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笑着道:“不敢!”另一只手在她的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云瑾的心扑通乱跳,将手抽回,指挥着他将柜子里的被褥都抱出来,放在院子里晒。

    她打扫屋子庭院,他充作帮手仆役,任由她呼来喝去。

    春光正好,她面上带着笑。

    四平很快就回来了,而且大包小包的带来了一大堆东西,有米有菜,还有新鲜的春笋。看到他在给院子洒水,欲言又止。轻轻带上院门,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进了厨房忙活,他双手抱胸,斜倚在门口,眸色淡淡地睨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将手伸向他。他看着她滑落下来的衣袖,帮她将袖子挽了上去,还有左袖,也挽了起来。

    她在烧水,他干脆坐在小板凳上剥春笋。

    他的手很好看,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拿过笔、拿过剑,倒是从来没有拿起过一个春笋。

    他慢慢地剥着,将剥好的春笋,都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他又坐在灶前,帮她烧火,锅里的烟气升起半丈多高,弥漫了半间屋子。

    云瑾取过他剥好的春笋,放在砧板上切片。左手不便,她切得很慢,很不顺手。衡俨看着她缓慢的动作,走到她身后,伸出左手帮她按住笋块。她顿时快了起来,菜切得咄咄响。

    “回宫去,再叫孙冰来瞧一瞧?”

    她的手没停,没说话,也没应,只顾着做菜。

    到了晌午时分,只做了两个菜,一个汤。

    她端到屋里,盛了饭。

    他吃得多,她吃得少。他便给她夹菜。他多夹一口,她才肯多吃一口。

    只可惜没有酒。四平自然不会送酒来,熟悉御六阁的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她喝酒。

    她收拾了碗筷,他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她进进出出,收拾被褥,太阳照在人身上,又轻柔又温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然后云瑾拿了那串糖葫芦,坐在他旁边慢慢地吃着,还分给他两颗。

    他不许她多吃,她便拉他下水。

    碧云天,桃花面,有清风送暗香浮动。

    他望着书桌旁的两个大箱子,笑道:“将那些都烧了吧?”

    按照宁西王母庙的规矩,若王母全了人的心愿,便要烧了那些许愿的信。

    可云瑾不肯。

    他知道她舍不得。只是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妥。但他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

    他只是轻轻搂住了她。她靠在他的肩上。

    春日已深,白昼尤短,夜色已降临。

    繁星满天,月光如水,整个院子,就像破水洗过了似的,葡萄架下的两条人影进了屋。

    他坐在书桌前。

    她坐在软榻上,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淡淡的烛火下,脸上有薄薄的一层红晕。

    星月光照进窗楣,她的呼吸轻柔得几乎都听不见。

    “你……”她抬起头。还没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阖着眼,食指在书桌上缓缓地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云瑾面前。

    云瑾的脸更红,只低低地道:“你若困了,便到床上去睡……”

    她的话很温柔、也很倔。衡俨只有依从她,慢慢的走到床边,躺在床上。

    云瑾又垂下头,坐在软榻上,看着地上的烛影。

    衡俨远远的躺在床上,透过一扇门,也在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她很想去把里屋的门关起来,但她没有这样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直坐到烛火灭了,她才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衡俨从里屋走出来,坐在软榻边,垂眼看着她。

    一切似静水流深。多年的喜哀、离合,点点都沉淀在心田。

    她一直是个又温柔、又倔强的姑娘。她有自己的原则,要打动她、说服她,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抚着她的长发。

    这个傻丫头,她根本不晓得,他有多喜欢她。

    他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他将两只手撑在她的身旁,轻轻唤她:“青鸟……”

    她哼了一声,声音如燕子呢喃。

    他轻轻抚她的脸,一声声唤她,她慢慢地清醒了。她脑中光影轮转,慢慢勾勒出眼前他的一张脸。

    她睁着迷蒙的眼,默默地看他。

    “别睡在这里,会着凉!”

    她正要摇头拒绝,他却猛然垂头,再不许她说一个字、做一个动作,倏地含住了云瑾的唇。云瑾浑身都僵住,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直到他松开她。

    她的脸色,绯艳欲滴。

    “心里有刺?”他看着她,眼中带笑。

    她说她忘却了从前的不快。可如今的呢?新的呢?

    她没有问,他也不解释么?

    衡俨的手轻轻一揽,把云瑾抱在了怀里。她没有反抗,顺从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耳边回响着他紧实的心跳,静静地不发一言。

    “青鸟……”衡俨低哑着声音,“随我回宫?”

    她侧过身子,抱着他的一只手,眼望着窗外。葡萄架的树影,像是变成了一个女子婀娜的身影。

    云瑾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心中似乎又有了怒气。于是她忍不住回头瞪他。

    他俯下身,轻抚她的秀发:“你要怎么才肯?”

    云瑾沉默了许久,幽幽叹息了一声:“昨夜三镜湖,你听见袁老先生又在唱那首曲子了?”

    “昨夜?”他一愣,柔声道,“你也在么?”

    云瑾点头。

    她闷着声音:“袁老先生唱那首曲子,一点都不悲伤。好像还很欢喜似的……”她看着他两鬓的白发,在发怔。

    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

    有些东西,是不是只是放在口中,说一说、唱一唱而已?所以多年以后,本该那样哀伤的歌,却唱得欢欢乐乐的。

    衡俨低笑了一声,抬起了手,在黑暗中轻抚着云瑾的脸庞:“人间别久不成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