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只是叫嚷,却不打架闹事。两边商家店铺也习以为常,仍是做着自己的生意。

    东边有人骑马带着一队士兵而来,骑马的人是将军装扮。他举着剑叫道:“众诸位诸位,还是先回去吧,莫要闹事了。”

    闹事的民众却不搭理,绕开他和士兵,继续朝前叫嚷移动。

    马上将军拉着马跟在一旁,只随意叫了几声道:“各位先回去吧。”倒像是给这些闹事的百姓保驾护航似的,跟着民众一行朝东而去。

    衡俨脸上渐渐罩上一层寒霜。

    云瑾用眼角偷偷瞟着他,她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冷峻的神情,心中不免惊惶起来。梅若菊很是不满:“你这手握这么紧做什么?”云瑾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因为方才紧张,五指握成了一个拳头,竟已是能动了。

    梅若菊手中最后一根银针落下。

    云瑾只觉得左手掌心一热,宛若一股暖流在手臂上游走,青灵穴上麻了麻,不由自主这左臂便举了起来。

    梅若菊再依次一根根取下针来,信手一针,随意在云瑾手背上一戳,将云瑾的手戳出血来。云瑾吃痛,轻呼了一声:“扎错了,那里没有穴道。”

    衡俨闻声,急忙回过头来,却见到云瑾将左手收在胸口。他一愣:“你的手……”

    云瑾垂头一看,这才意识到梅若菊取了针后,自己的手仍是能动。她惊喜不已,望着衡俨伸出手去,恰好衡俨也伸过手来,四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梅若松走到梅若菊身旁,鼓掌恭维:“还是我二哥厉害,妙手回春也不过如此……”

    衡俨急忙站起来,长长地朝着梅若菊做了一个揖。梅若菊坦然受了,一手搓着针,甚是自得,突然把银针往怀里一塞:“我再给煎上三副药,趁热打铁,三天内喝下去,保你立即恢复自如。”

    他拉起梅若松:“走,你也来。”

    梅若松被他拉走,酒坛落到了桌上:“你找旁人帮手不行?”

    “不行,旁人我不放心。”

    梅若松没法子,只好冲着云瑾两人招了招手。云瑾忙道:“我同三哥,等下去庄上找你们。”

    “唉……别别,”梅若松忙摆手,“姐姐姐夫这两日忙着呢,庄上一团乱,你陪乔兄在庸州先游玩上两日,再……”梅若松一语未毕,梅若菊高声道:“我明日煎好药了,叫人送到庸贤楼来。”

    云瑾转回头,衡俨仍是握着她的手,眼角已有些湿润。

    云瑾用左手为他轻轻擦拭,低声道:“你这样子,等下我怎么带你去逛庸州城?”

    衡俨哑然而笑:“光想着玩。我问你,你说庸州你识得人多,保管让我吃好住好。那今夜,我们宿在何处?”

    云瑾的脸霎时垮了下来。

    她本来想柳若眉在庸州这么大的家业,她招呼一声,两人还怕没个借宿的地方?所以还没离开安靖,一早便夸下了海口。可没料到,梅若松兄弟来得匆匆、去的也匆匆,又不便打扰柳严两人,搞得两人倒有点像走投无路。

    她苦笑,一路犟到底:“庸州城那么多客栈,这一次我带足了钱,还能找不到一个落脚的?”

    她故意用左手去拉衡俨下楼,衡俨笑了笑,跟着她慢慢地走。

    闹事的桑农已经不见了,街上又恢复了热闹。

    一路上有胭脂摊、什货铺,小吃摊,还有玩杂耍的,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分着吃糖果。

    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得,变成了衡俨牵着她,领着她走。

    他去到哪里都无所谓,她只要跟着他,就不怕迷路。

    前面踏过小桥,拐个弯,有一片桃林,桃林一侧有一个小院。

    小院前铺着青石板,旁边是小桥流水,院门檐下,挂着风铃。

    风一吹,风铃幽幽,风中有溪水的香甜。

    “这个院子真好看!”

    云瑾停下脚,盯着这院子,衡俨看了她一眼,慢慢走到院门前,伸手推开了门。有一个嬷嬷在里面候着,见到衡俨,打量了几眼,点头道:“老爷、夫人,里面都收拾好了。”

    然后她就退出院子,走了。

    云瑾跟着衡俨进了院,里面是两间雅致的厢房,虽没有什么华丽的陈设,但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云瑾木木地看着。

    再回头,他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抱住了衡俨:“这里,这里……”

    衡俨柔声道:“我不晓得这次带足了钱,生怕自己又忘了,没钱住客栈委屈了夫人。便叫人预先收拾了这院子。”

    云瑾愣在那里。

    秋高气爽,天气晴朗,照的整个院子都是明亮的,似乎还带着溪水的波光。

    云瑾忍不住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得比此刻的日光还灿烂。

    梅若菊治好了她的手,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而这里……这里又和御六阁、勤问殿都不一样。

    秋阳草树,寻常巷陌,他们仿佛远离了从前的一切,他陪着她隐居到了云烟深处。

    她还没有去到郢州,没见到那西王母心泪化成的桃花树,可他已经偿了她的心愿。

    云瑾回过身,紧紧的拥抱住衡俨。

    衡俨见了她的笑容,心境越发地柔软了。

    每一次云瑾抱住他的时候,他的心,就会变得像风中的轻雪一样,全部溶化了。

    他让她吃过这么多的苦,再怎么对她好都不为过

    他垂下眼,她身上的青罗裙,有些轻薄,风吹过,罗裙轻飘。显得她的腰好细,身子更窈窕。

    衡俨觉得自己被日光烘得很热,他盯着她的飘起来的裙子,突然抱起了她,进了屋子。

    只听到云瑾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件罗裙从屋子里扬了出来,就像是一层淡淡的青雾,缓缓地落到了地上。

    ※※※※※

    晴空如洗,两个人偎依着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

    午后阳光依然温暖,照在两个人的身上,云瑾有些慵懒。衡俨的神态,也显得很闲适。

    他在用云瑾给他的挈燕,修剪着竹篾。因为云瑾说想要一只风筝。

    其实她只是给他找一些事情做做,要不然,这一个下午……谁也不知道他会荒唐成什么样子……

    他怎会荒唐成那个样子?

    衡俨削着竹篾,很慢,很小心。

    云瑾全心全意的看着他,仿佛将他当作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若是他为她燃烧了全部的情意,那她一定是飞蛾。

    日已垂西,变得更红。

    云瑾的脸也更红艳。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时,院子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衡俨是皇子,自幼便出入宫廷,袁老先生的赞许、众人的期许,甚至诩俨的的妒忌,都让他明白他必定是与众不同的。

    当先皇还只是聿王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好了他的一生。

    教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是他的抱负。

    可此刻,他觉得那一切统统都不重要,甚至愿意就此舍弃,就做一个做风筝的手艺人,也挺好。

    他削下一截柱子,轻轻地说:“不如就住在这里,我们不回安靖了?”

    云瑾心口突然揪紧了。

    她凝视衡俨,过了好久才轻声说:“你醉了!”

    喝酒会消磨意志,所以他不饮酒。

    可云瑾,却是一杯比什么都浓郁的酒。

    他对云瑾的情感,也像酒一样。

    越久,反而越浓越烈。

    衡俨也垂头凝视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怜爱。

    云瑾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紧迫,尤其当衡俨放下挈燕,用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时,她连心跳动也开始有些凌乱起来。

    衡俨微笑着,在云瑾耳边轻声说:“冷不冷,我们回屋去?”

    “什么?”云瑾的声音有点迷迷糊糊。

    “笃笃”两声,有人在敲院门。

    云瑾急忙跳起来,拉开了门。

    安计略站在门外,他朝着云瑾一躬身,很快就走向衡俨。

    衡俨站了起来,两个人进了旁边的屋子,闭起的屋门,隐隐的烛光从屋子里透出来。

    天上依然有晚霞,外面依然有小桥流水,厨房里依然飘出饭菜的香气,门外风铃声声。

    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是云瑾心中,却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方才一切的平和宁静,一切的温暖美好,一瞬间都消逝了。

    第93章 衰草叹江洲

    云瑾伸手去取放在地上的挈燕,瞥眼瞧见窗前烛火下两人的身影。矮一些的是安计略,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茶几上。他轻声说着话,衡俨就在窗前来来回回地踱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