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见他们这番幕后安排,一切都在淳嘉的算计之内。

    邺国公一动不动的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他如今上了年纪,骨肉松疲,然而依稀可见少年时候俊美的轮廓,身量也依旧高大魁梧。紫袍玉带加身,愈显富贵威严。

    自来他在朝上,不拘遇见何等狂风骤雨,纪氏一派的心里就是安定的。

    但这会儿,连他自己都有点稳不住了。

    想不通,淳嘉什么时候做的手脚?

    更想不通,淳嘉凭什么瞒得滴水不漏?

    最想不通的是……他刚刚拿眼角偷瞥过了,对面摄政王在晁静幽反水之际,也有着刹那掩饰不住的惊愕。

    所以这事儿,应该跟摄政王没什么关系?

    那难道是淳嘉一个人做的?!

    可他哪里来这本事?!

    这一瞬间邺国公心头竟有些茫然,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而淳嘉当真是上应天命的明主,天意就不是自己这个老朽的重臣能够弹压的?

    甚至纪氏就是冥冥之中给予对方张扬名望的垫脚石?

    邺国公狠咬了下舌尖,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继续关注事情的进展——随着一个个人证物证被带上来,庙堂上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纪氏一派固然面色如土,余人也是神情不一。

    保皇派自然是欣喜若狂,看向丹墀之上的目光越发炙热。摄政王一系的臣子们,却也是眉头紧皱,互相之间交换着眼色,迟疑不语。

    此外一些中立的臣子,则是早就缩到了角落里,唯恐被即将爆发的风波涉及。

    眼看纪氏已经无可辩驳,这时候晁静幽忽然膝行几步上前,磕了个头——众人还以为她要再次为自家鸣冤,求皇帝做主,谁知道她却期期艾艾道:“民妇……民妇之前对纪氏假意顺从时,曾得其信任,偶然知晓了一事,关系重大,求陛下恕民妇妄言之罪,民妇.方敢说出!”

    闻言保皇派之外的诸臣都觉得有点不妙。

    但皇帝已经迅速允许:“朕准了!”

    “陛下,纪氏威逼当日,民妇曾以贤妃推拒,言贤妃在宫中地位尊贵,深得上意,民妇合家犹如蝼蚁,岂敢与贤妃以及谢氏为难?”晁静幽低着头,怯生生的诉说道,“当时贤妃尚为真妃,纪氏使者为了说服民妇,曾言,言……”

    她似乎由于过度害怕,打了个哆嗦,才继续道,“纪氏使者言,三宫六院生死皆在纪氏之手,连皇嗣也不例外,遑论区区真妃,就是贞熙淑妃,贵为翼国公爱女,位列四妃,深得帝心,还不是说没就……”

    话没说完,不等纪氏那边呵斥,翼国公已然怒发冲冠,抄起牙笏就朝邺国公头上砸去:“老匹夫!还我女儿命来!!!”

    ……云风篁赶到的时候,朝堂上正乱作一团。

    受命去前头禀告的宫人迟迟不归,就在她等的快不耐烦的时候,才见那宫人擦着冷汗跑回来,匆匆一礼:“娘娘,前头出大事了!翼国公将邺国公打破了头,如今陛下正让人传太医,雁引公公说,陛下一时半会的怕是不好召见您,要不您先去偏殿坐坐?”

    云风篁神情凝重到半途,硬生生的转成了个愕然,深呼吸了两下才点头:“你再与本宫说说来龙去脉。”

    片刻后,朝堂那边传过来的喧嚣逐渐平定,云风篁也听完了这宫人的叙述,神情好一阵赤橙黄绿青蓝紫,徐徐吐了口气,怅然说道:“本宫晓得了,你……你且下去,本宫在这儿等陛下就是。”

    那宫人下去之后,清人不再掩饰眉眼间的欢喜,低声道:“娘娘,太好了,陛下有这般手段,看纪氏还能不能继续猖狂!”

    却见云风篁面上毫无笑色,反而越发凝重了几分,不免诧异,“娘娘?”

    “纪氏一番苦心算计都落了空,反过来叫陛下黄雀在后……”云风篁冷冷一笑,“固然可喜可贺,但对于咱们而言……”

    她幽幽一叹,“你就没想过,陛下是什么时候,策反的晁静幽?”

    清人愣了愣,说道:“这个……约莫是去岁中秋宴后,皇城司往北地为六小姐平反的时候?”

    算来算去也就这一回最有可能了吧?

    “你当摄政王当纪氏都是睁眼瞎子?”然而云风篁闻言却是冷笑,“那一次陛下巧令名目,摄政王当场就有着阻拦!后来在北地那边能够给六姐姐‘洗刷冤屈’,已经是邀天之幸,还想着趁势做什么手脚?!”

    “那……”清人怔忪道,“娘娘的意思是?”

    云风篁目光冰冷,但盯着她看了会儿,却苦笑出声:“罢了,本宫跟你发什么火?当时你还未曾来帝京呢!”

    清人听着这话不对,下意识道:“难道陛下在婢子们来帝京时就……?”

    “当初本宫入宫未久,还在斛珠宫中住着,受到主位袁楝娘的节制。”云风篁捏了捏眉心,笑叹道,“正想方设法给她添堵呢,那会儿陛下偏帮袁楝娘,厌烦本宫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找麻烦,故此,有一日,在太液池畔,令本宫起舞不辍……本宫中途受逼不过,主动跳下太液池躲避惩罚。”

    这个举动引起了许多变故,比如说偶遇公襄霄,为后来与戚九麓的宫闱私会埋下了伏笔;再比如说再次得到晋位,为之后晋入妃位打下了基础;再再比如说得到了皇后的信任……

    而当时淳嘉尚未亲政,还在蛰伏之中,于宫闱之内的权势地位,隐约更在皇后之下。

    所以云风篁与纪皇后一搭一唱的,固然没敢拿他怎么样,却没放过他的身边人。

    是的,在那之前,淳嘉的近侍并非雁引,而是,名为姜览的老宦官!

    那是他从扶阳郡带去帝京的心腹,据说是打小就给他院子里做管事的侍者,扶阳王府的老人!

    ……那会儿云风篁听说这姜览被廷杖后流放北地,还寻思了一回皇帝会不会趁机对北地下手,似乎还提醒过纪皇后。

    但之后就一直没动静,她忙着应付各种勾心斗角、想方设法的往上爬,也就给忘记了。

    这会儿听着晁静幽的反水,才猛然醒悟过来:算算姜览当初流放去北地的时间,途中可不是能够碰上从北地南下帝京与新婚丈夫团聚的晁静幽?!

    第78章 搅局

    云风篁与晁静幽一起长大,对对方都十分了解。

    以晁静幽当时的处境,如果姜览向其伸出橄榄枝,她纵然没那个心思,也不会直接拒绝,而是软语相对,含糊其辞,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以备不测——毕竟,这位晁氏嫡女,当时虽然如愿以偿嫁给了自己跟家族都想让她嫁的人,却过的很不怎么样。

    且不说戚九麓对云风篁的心意,注定在他忘记这个青梅之前,任何占据了他认为合该属于云风篁的位子的女子,都不可能得到他的善待,就凭云风篁那个亲娘江氏在,也断不可能叫顶替自己女儿成为戚氏未来主母的人好过。

    哪怕晁静幽自幼深得戚九麓之母陈氏喜爱呢,但江氏在戚九麓面前说话的分量,可比陈氏管用多了。

    晁氏势力不及谢氏,晁静幽在族中地位,也不如云风篁在谢氏的地位,她在家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她家里还指望她在戚氏站住脚之后反哺家族。

    夫家的话,丈夫不喜欢她,甚至厌憎她,婆婆还好了,但情敌的亲娘就跟另外一个婆婆一样,随时随地给她添堵。

    这种情况下,晁静幽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破局的机会。

    然而……

    这应该还不够让她在纪氏与淳嘉之间选择淳嘉的?

    云风篁寻思着,自己跟晁静幽的关系恶劣是真的,从小到大,两人希望对方去死的念头都不带掩饰的。

    否则当初谢风鬟的事情爆发出来后,晁静幽也不至于专门登门嘲讽,恨不得她盛怒之下一死了之,或者成为心结从此耿耿于怀了。

    故此云风篁既然从入宫起就风头极劲,从去岁避暑后,更是里里外外坐实了“宠妃”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晁静幽何以会选择淳嘉?

    不过关于淳嘉是怎么让晁静幽放弃纪氏选择他的,云风篁如今也没心思细究。

    因为目前正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既然晁静幽选择了淳嘉,那么,她会帮着云风篁隐瞒她、云风篁还有戚九麓的过往吗?

    重点是,她会帮忙隐瞒云风篁跟戚九麓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情深义重,呃,尤其是戚九麓对云风篁的念念不忘、甚至为了云风篁才专门杀来帝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