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掂着匕首,狭着眼眸一字一顿道:“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李隐舟这才松口气,匆忙道一句多谢,扭头扎进营帐。

    “兄长!”才踏进半步,一个半大的小人就已经飞扑过来,紧紧扭着他的腰,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小家伙抽噎着:“兄长,你来救我们了吗?那个人好凶,嗝。”

    李隐舟摸摸暨艳的脑袋,这孩子一贯独立安静,哭成这样……想也知道定是爱笑语的小霸王又欺负小朋友了。

    “将军连六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吗?”李隐舟无奈地叹口气,果真是江东恶霸,顽劣不改。

    内里的帘子被撩开,孙策挎着剑阔步走出,笑容得意极了:“怎么,不感谢我,还怪我?”

    跟着他身后走出的,是白发苍苍的张机。

    掐指一算,师徒二人已分别近三个月。

    两人目光擦过,这段时间过得都很疲惫,但彼此的眼中皆无悔意,看到对方安然无恙,仅剩的一丝担忧也随之烟消云散。

    李隐舟转眸向孙策道:“将军此前的计策是以解药换师傅,不过根本没从我这里取过药,足见太守公并未上当。”

    这个以合作止干戈的计划最为理想,但仔细想来并不现实,师傅不可能对垂危的病儿袖手旁观,而陆康视庐江郡远重于自己的骨肉。

    所以他们的筹码,陆康根本不屑一顾。

    在孙策胸有成竹的眼神中,他不禁有些迷惑:“可将军此前说,如果这个计策失败了,会有人送师傅出城,究竟是什么人能在这种时候带人出城

    ?”

    话音落定,脑海里似有急电闪过,思路遽然通明——

    “是周官人?!”

    “小药童,你终于想起我啦?”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李隐舟回眸一看,果然是方才搜身的小兵。

    周官人斜倚着帐门,竖着的瞳孔似细细的银刃,令人下意识回想起昔年他可怕的一回头。

    张机并不知晓前尘旧事,倒客气地和他道谢:“多谢周公相救。”

    李隐舟震惊之余,脑海里断续的线索串联起来,缓缓露出伏延近乎五年的草灰蛇线。

    昔年他们借寒食节的事变,逼得陆康下令废除禁火令。可回头细想,那位抓住他们的周官人一开始就是陆逊自己安插的,所以他始终以为这位少主的目的是废除陋习,造福百姓。

    但如今看来,还有另一层用意。

    李隐舟自己从头至尾跟着陆逊才看出其中的破绽,迟钝如顾邵甚至两年前才被告知此事。而以陆康的角度看,此事就是陆逊借势相逼,用陆、顾二位少主的安危胁迫他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所以他忍了那次的小小叛逆。

    陆康知道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藏着一身反骨,一定会有所防备。但亲手养育的少主尚可有反意,别的亲眷就更不足信,任何一个陆姓的人都可能已经被陆逊策反。

    寒食节的事件,恰好把周官人推到他眼前。

    此人与陆逊和顾邵已经结怨,且顾邵对之抱怨不少,只要稍加打压,他就会认为是两位少主在报复他。

    所以只要周官人再适时地表露出一些才华和对二位少主的怨念,就很容易被陆康注意到,成为陆康眼中绝对不会效忠于陆逊的一枚棋子。

    然而这枚棋子一开始就是陆逊布置下去的,精心策划出寒食节的事,只为周官人能不被怀疑地成为陆康的心腹,从此蛰伏。

    夜风掠过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涟漪,李隐舟恍惚回神,才发觉周身已经惊出一层薄汗。

    周官人似看出他内心的震动,露出一枚尖利的犬齿,笑道:“许久不见,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李隐舟几乎说不出话。

    倒是孙策挥手命人先送走一老一小,才和他敞开天窗说亮话:“他是公瑾的从兄周晖,你喊他兄长即好。”

    周晖很不

    客气地大剌剌坐下,伸出手拍了拍震惊中的李隐舟,和他耐心解释:“寒食节事发后,我的职位就被撤走,随后太守公告诉我是少主蓄意打压,他可以给我一个出头的机会,只要我愿意对他忠诚。”

    的确,一个办事利落、出手果断的年轻人,“被埋没”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人,又遭遇世家少主的报复,双重惨境之下,陆康的赏识就像凭空出现的伯乐。

    如果他不是陆逊安插的人,也许真的从此对陆康便忠心耿耿了。

    此人不仅是陆逊一手安插,还是周瑜的从兄。

    周晖看出李隐舟眼中疑惑,倒不再继续隐瞒:“我不过是父亲的养子,公瑾喊我一句从兄是他的尊重。”

    所以他很早就意识到了出头得靠自己,隐忍多年,通过周瑜与陆逊达成合作。

    一切的设局就如细细的蛛网,初见时唯有几根简单的线,等回过神来,已经密密结成网,深深地裹住陷入其中的猎物。

    可埋得这么深、这么久的一步棋,却为了救师傅出来用掉了。

    孙策展开此前那张羊皮,道:“这张图也是周兄送来的,两次下来,陆太守对你一定起疑,你不能回去了。”

    周晖道:“少主也是这个意思。”

    张机安然无恙地被送回来,孙策完成了对几人的承诺,自然也就不需要忌惮什么了。

    交战一触即发。

    忽然想到什么,李隐舟猛地抬起头:“……所以将军又骗了我。”

    此事压根就是陆逊一手策划,甚至浪费了精心布置许久的一个棋子。而孙策充其量不过给周晖开了个门,就这样把人情卖给他和孙权了。

    孙策斜倚案边,颇有兴致地摇着铃铛,笑得邪气:“小家伙,下次做交易,记得先拿货。”

    ——————————————

    周晖与张机的离开如无声息的宣战,敌意很快燃到庐江城。

    风声猎猎卷着战旗,满弓拉出咯吱紧绷的声响,此起彼伏的战鼓以撼天动地的气势响彻山河。

    火光烧红天际。

    顾邵立于城墙高高的一角,俯身看着策马于万军中央扬鞭的少年将军。

    自己少时的狂言犹在耳畔——

    “等下次他再回来,我就让士兵关上城门,和他好好理论长短!

    ”

    他呆呆望着压城的大军,望着他们手中的刀刃与火箭,嘴唇簌簌颤抖。

    “老虎不可怕,山火也不可怕,可怕的是……”

    冲天的呐喊将他的声音淹没下去。

    “少主!”一个老仆掩着头将他往后拉扯几步,“这里太危险了,有护城将军守卫,您快回太守府吧!”

    顾邵仓皇地回头,旋即咬住嘴唇,克制住周身的战栗。

    他用力拧着眼皮,不许眼泪落下:“我是庐江城的少主,自当与他们同在。”

    老仆无计可施,急得直跺脚,眼神忽而一亮:“少主,你快劝劝顾少主!”

    闻言,顾邵背影微微僵硬片刻,但并未回头,只是垂下头,声音颓丧却不容反驳:“你不用劝我走,做过的事我不后悔,可此身为庐江百姓养育,我必须和他们同一生死。”

    陆逊不言不语。

    他快步走上前,扬手一记手刀劈在顾邵的脖子上。

    老仆几乎呆立:“少主……”

    陆逊将昏迷过去的顾邵交托给他:“从祖父已备好车马,把他送过去。”

    “那少主呢?”

    陆逊缈然远眺狼烟中意气风发的千军万马,旋即收回视线:“我还有话要和从祖父商谈。”

    城外的响动吞吐山河,然而遥遥北立的太守府却唯见隐约燃动的烟霞。

    陆康独自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他是如此老迈而瘦弱,整个人是一张犯黄发旧的画纸,贴合在寂静在、空落的房间内,不沾烟火,亦无生气。

    见到养育数年的从孙,他几乎凝然不动的眼眸方有一丝转动:“你来了。”

    陆逊立于他身前,十二岁的少年已经比他这个枯萎的老头子更高,一立一坐,他几乎需要微微抬颏才能与之平视。

    也许是因为战火迫在眉睫,这一次祖孙二人也不再有时间打机锋。

    “孙策势如破竹,想必你出了不少力气吧。”

    陆逊正欲说什么,却听陆康继续问:“你应该知道,世族的强大就在于我们同气连枝,你做出这样背叛的事情,不会有人容得了你做陆家家主。”

    陆逊默然半响,轻声道:“这不是您所期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