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子,和平时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眸中褪去少许冷淡,叶润绩的嘴角浅淡地扯了一下,极为认真地问起她来:“那你对我这个五百块的服务,还满意么?”

    沉吟片刻,像是在考量。

    也不知是怎么的,倏然间脑袋低垂下去,情绪是显而易见的低沉。

    好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半句话,带着点的哭腔:“不太满意。”

    女人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色不太好,眼角隐约有泪痕,应该是刚哭过。

    垂首下来,可怜兮兮得像是个受委屈的小孩,让人莫名的心疼。

    想来喝醉酒,也不会记得多少。

    叶润绩忍不住抬手,替她把遮挡住眼角的细碎刘海,别到一边去。

    俯身凑到近处,语气温和又抚慰,询问缘由:“为什么呢?”

    祝兴妍仍是没抬头,目光死死地抓在白瓷地板,像是在思索,也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问话。

    为什么呢?她的心里似乎是有答案的……

    须臾过后,才淡淡地摇了两下头,语调有意无意地被拖长:“不知道……”

    不过三个字而已,字里行间却载满了颓丧。

    叶润绩注视着她,眉头不自觉地拧起,顺着问下去:“所以……你是不想看到我过得这么好?”

    乌黑长睫颤动,仿若是被戳穿心思那样,终于有了点几不可察的反应。

    不想被他窥视那些隐匿在角落的秘密,祝兴妍死死地闭上嘴,缄口不言。

    看出她不愿意回答的意思,叶润绩也只是无声笑了笑,没太强求。

    循着她的视线去看,他这才发现,女人光脚踩在地板上,身上也只是穿了单薄的居家服。

    目光凝了一下,他无可奈何地叹气,命令人的口吻:“祝兴妍,拖鞋在哪?”

    怎么问到拖鞋上来了?他是想进来?

    祝兴妍疑惑地伸手挠头,四下张望了会,含含糊糊地说着:“我们家只有一双拖鞋,你就光脚进来吧。”

    “……”

    叶润绩目光冷峻:“我问的是——”

    微顿,明确指出:“你的。”

    她的?

    脑袋再低点,祝兴妍这才发现她没穿拖鞋,是光脚站在地上的。

    被酒精洗了脑,整个人晕头转向的。

    扭着脖子,四下张望,视野是满眼的重影,怎么可能还找得到。

    懒得多想,她随口回道:“找不到了……”

    “……”

    叶润绩直起上半身,目光却仍旧灼热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间。

    他无言地点了两下头,伸手就将脚上锃亮的黑色皮鞋脱掉了。

    完全不像客人该有的样子。

    跨过门槛,径直绕过眼前的女人,往屋里头走去了。

    目光一扫,在深灰色的沙发边瞥见了那双拖鞋,淡粉色的。

    叶润绩迈步过去,俯身捡起来。

    也许是动作太过迅速,转身之际,直接与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毋庸置疑,是祝兴妍。

    没料到她会紧跟上来,误打误撞地就撞在了一块。

    女人身材高挑,却在高大男人的衬托下,小巧娇弱了不少,身体柔软得如一团棉花糖。

    这半秒钟,像是被短暂地拉长,缓慢地放大成几百帧。

    咫尺之间,叶润绩闻到了女人身上独特的气息。

    酒味中,掺杂着清冽的,淡淡的风铃草的香气。

    恍惚一瞬,某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

    却又像是能被拉扯住,克制不住地试图去践行。

    是他今晚看到她眼角的猩红,就想做的。

    两俱身体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紧贴在一起。

    额头撞到他坚实的胸膛,无疑是疼痛的。

    这一下,也倏然将祝兴妍的理智稍微抓回来些。

    清醒了点,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

    可在顷刻间,感受到身前的人俯身下来,健实双臂覆上她娇软的后背,遏制了下一步要进行的动作。

    与此同时,强烈的男性荷尔蒙如排山倒海般朝她压过来。

    再次将那些回拢的理智,蓦然打散。

    仔细体会着。

    他这是……在抱她?!

    祝兴妍全然怔住了。

    全身僵硬地没法动弹,丢了魂似的站着。

    搞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但又似乎能清晰感受到毫厘间,传递过来的热意,滚烫地,熨帖着她。

    像是能驱散所有徘徊在耳侧的谩骂声,赶走堆积在心上的阴霾。

    她没有反抗,任由男人紧紧抱着。

    似乎是在贪恋着,这仅存的美好。

    陡然,十年前的记忆翻涌进脑海里。

    那是个凉夜,风在耳畔呼呼地吹着,却仍是盖不尽那些难听的咒骂。

    “私生女”、“小三的孩子”、“野种”……

    近乎撕破耳膜,拉扯得所有神经都快要崩裂。

    也好像是第一次见叶润绩那么的沉默。

    晚自习的下课,从教学楼到宿舍的途中,只字未言。

    路灯将两人的背影拉得很长,影影绰绰的,中间留下一道生疏的空隙。

    同行的路,不过几分钟而已。

    到了宿舍楼底下,祝兴妍也没打招呼,自顾自沉寂地转身离开。

    却在迈开半米后,听见少年蓦然出声。

    话语回荡在耳后,像是克制不住,终是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干哑又晦涩。

    祝兴妍顿了下,迟疑着停下脚步。

    还是转过身,回头去看他,黯淡的眸中毫无生气。

    被风干的泪痕贴着脸颊,泛着凉意。

    少年两三步朝她走过来

    恍恍惚惚,视野中的暗影被悄然压下。

    是他缓慢俯身下来,继而双手抬起,温热的掌心始料不及地捂上了她的双耳。

    祝兴妍木然呆住,萦绕在耳畔的簌簌风声消失了,沉寂成一片,

    四目相对,

    少年清凌凌的眼像是旋涡,笔直地注视着,似乎能把人卷进去。

    一时间,失了神志。

    他的手杵着没放,人却凑得更近了些,满眼倒映得全是她的样子。

    话语是极尽的温柔,随风渗过指间缝隙。

    他说:“以后都不要听了,我来做你的耳朵吧。”

    手掌的炙热与微凉的耳廓紧紧相贴。

    瞬时,消匿尽所有难听的辱骂,寒凉的心似乎像是被热意包裹着,暖得一塌糊涂,

    他就像是团触手可及的火,肆无忌惮地燃烧着。

    仿若一靠近,全身都暖了。

    这种感觉,又在此刻重现。

    她被他,牢牢地拥在怀里。

    有种塞满的、将整颗心全都充盈的厚实感。

    沉沦间,她的手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像是试图去回抱他。

    可还没触碰到他的衣服料子,动作就已经被制止了。

    男人胸膛微动,低沉的话语伴随着温热的气息,陡然落在她的耳际:“抱一下,两千。”

    冰冷的口吻。

    像是从虚幻中被猛然扯出,祝兴妍再次愣住,整个人清醒些。

    不知不觉,就联想到开门时,与他说的荒唐之语。

    一时间,追悔莫及。

    趁着酒劲,她开始装傻。

    假装没听见这话,用着蛮力推开眼前男人的躯体。

    顺着她的意思,叶润绩也没再抱下去,置放下了双手,脚步也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还真有种公事公办的意思。

    祝兴妍直愣愣地杵在原地,也不知道现下的残局该如何收场。

    大脑像是被坠上沉重的铁,运转速度慢得近乎荒诞。

    垂眸思索间,又见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有了动作,俯身单膝蹲下来,

    继而两只淡粉色的拖鞋,被摆到她光洁白皙的脚丫前。

    叶润绩抬眸,清凌凌的眼睛里含着几分深意。

    仰着修长的脖颈,抬头望着比他高出大半截的女人,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

    这还用问么?

    不言而喻,祝兴妍赶紧趿拉上了面前的拖鞋。

    男人再次站起来。

    面面相觑,以一种居高临下地姿态望着她:“还满意么?”

    “什么?”问题没头没尾的,她脑子没转过弯来。

    叶润绩勾了下唇,眉峰微挑:“我‘抱一下’的服务。”

    “……”

    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脑海中缓慢重演,回想方才“抱一下”的过程。

    不知怎的,好像还徒生出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像是在贪恋他炽烈又温情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