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分外柔和,只是突然一声清咳,将脸上血色全数咳去。

    的确不过只是买回来的影子。

    可是……

    “王爷,今日是您的诞辰,也愿您诞辰安康。”

    他的诞辰,她第一次去寻他。可他的回应是转身离去。

    “王爷,今个儿中秋,愿您安好。”

    可他只抚着她的眉眼。

    “王爷,除夕了,苏姑娘包了月牙馄饨……”

    被回绝的多了,她再未亲自出现过,只让管家前来。

    还有后来。

    她将变小的他从“炼狱”接了回去。

    “我曾也有过在意的人,只是那都过去了,我救你是因我尚还欠了一笔债。”

    “怎样?蜜饯甜吗?”

    “你不吃第二碗馄饨,便永远只会记得第一碗的痛。”

    “不爱一人算哪门子错啊,他不过扮了恶的那人罢了……”

    “阿郁,你看着我的眉眼,唤我阿姐,看得唤得,究竟是谁?”

    “……”

    那些本以为忘却的话,竟全数钻入脑中,记得如此清晰。

    直至最后,她面色轻松,如放下一切般道:

    “王爷,我要成亲了。”

    “也愿您幸福安康。”

    “咳咳——”郁殊突然掩唇咳嗽起来。

    起初不过浅淡低咳,到后来竟控制不住般重咳着,喉中泛着腥甜。

    高卫看着走在身前的王爷,只觉方才还身姿颀长挺拔卓绝的他,脊背如不堪重负变得佝偻,周身萦绕着死寂。

    下瞬,那咳嗽声却停了下来。

    高卫满腹疑虑上前,登时大惊失色,他的神色苍白如尸,可偏偏唇被血色染的殷红,额头豆大的汗珠冒出,面无表情。

    “王爷!”

    第31章

    喜轿一颠一颠的在日头下行着,入目皆是喜庆的红。

    苏棠坐在轿中,身后的丝绸软垫都是朱红色的,盖头微微摇动。

    细风吹来,恰好将轿帘拂起,她偏首望见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同样一袭红色喜袍,本高束的发以一根簪子绾起,两缕正红发带随风微,腰间玉带绣着暗色云纹,宽肩窄腰,高大俊朗。

    往后,这便是她的夫君了。

    “到了到了!”轿外听到了阿婆的声音。

    苏棠抿了抿唇,将盖头盖好。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一条红绫递到她眼前,结发球的另一端,李阿生静静站在那儿。

    她伸手接过,任阿婆搀着走出喜轿,朝院内走去。

    盖头之下,苏棠只能隐隐瞧见另一端的大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痕。

    ——不久前李大哥错神砍伤的伤口,最终还是落了疤。

    走到屋内,行庙见之礼,傧相早已候在那儿,等着良辰到来。

    院内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有之,周遭的街坊更是不少。

    “良辰已到!”傧相倏地作声。

    院中逐渐安静下来。

    傧相走到前侧,高声叫道:

    “一拜天地——”

    苏棠随着李阿生身侧转身,拜向屋外,宾朋满座,或是带着笑,或是鼓着掌,很是热闹。

    “二拜高堂——”

    二人没有高堂,更无长辈,便只以座上空落落的八仙桌椅代替,跪在喜垫上,盈盈拜过。

    “夫妻对拜——”

    这一次,苏棠透过赤色盖头,隐约望见了眼前李阿生的模样,他也在望着她,俊朗的紧,只是薄唇微抿着,像是紧张。

    她轻轻摇了摇结发球,对他宽慰般笑了笑。

    李阿生双眸微怔,回过神来。

    苏棠俯身,此刻方才察觉到,那喜垫上还绣着一对戏水鸳鸯。

    她便要跪下。

    却并未成功。

    “且慢。”门外,一声嘶哑难听的声音响起,惊起满堂寂然。

    苏棠动作僵住,攥着红绫的手一颤,而后察觉到红绫的另一端,那只大手却松了些。

    她茫然抬首看向李阿生,后者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此人是谁啊?”

    “怎的瞧着面善?”

    已有宾朋窃窃私语。

    苏棠于盖头下转头,只隐约望见暗绯色的颀长身姿站在一片光影之中。

    郁殊。

    他也在望着她,目光似穿透轻薄的盖头,直直看向她双眸深处。

    那一瞬,喜庆的红变成了血色。

    “不准嫁。”郁殊嗓音沙哑的厉害。

    苏棠仍平静站在那儿,一言未发。

    “棠丫头,这人怎的这般像……”身后,阿婆迟疑的声音传来。

    像谁,阿婆没说,苏棠却是知道的。

    “这人是我恩公,曾于我有大恩,”盖头下,新娘子平淡的声音传来,她转头看着李阿生,“李大哥,便让恩公坐在宾朋座上,也算于你我二人做个见证了,如何?”

    李阿生望着她,良久手越过红绫,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将她死死攥着的手放在掌心,点头道:“好。”

    苏棠手僵硬了下,而后渐渐放松,阿婆处笑了下:“阿婆,麻烦您帮我招待一下恩……”公。

    最后一字终未能说出口。

    绯衣黑靴出现在她眼下,站定在她跟前。

    郁殊垂首望着她一身的嫁衣如火,比起当初她去宫门口接他,还要热烈、好看,目光终落在她与李阿生交握的手上,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要我,给你和旁的男子的亲事做见证?”

    苏棠垂眸,淡淡应:“是。”

    “苏棠!”郁殊嗓音阴鸷,伸手便欲将她的盖头掀下。

    苏棠却极快后退半步,躲开了他的碰触。

    郁殊的手僵在半空,掌心那个可笑的仍未愈合的伤疤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转眸看向李阿生的手背,他的伤早已养好了,想必不出一月,便再无痕迹。

    那是苏棠养的。

    喉咙蓦地一阵腥甜不断翻涌,郁殊掩唇,低咳几声,生生将那股腥甜咽下,继而蹭了蹭唇角残留的血珠,笑出声来。

    他直直看着李阿生,话却是对苏棠说的:“一个满口谎言的虚伪之人,你也要?”

    苏棠睫毛微颤,却只道:“恩公也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虚伪的是谁?

    阿郁还是郁殊?她不想知道的那么清楚了。

    她只是不懂,为何她连安稳都要被打扰!

    郁殊神色一紧,转头看向她。

    苏棠却只垂头,任盖头遮住自己的容色:“恩公若是来吃杯喜酒的,便一旁落座,若有不测之心……”她顿了顿,声音低软下来,“求您回去。”

    郁殊僵住。

    哪怕瞧不清她的模样,却似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色。

    她求他不要打扰她的喜事。

    就像回到他还是“阿郁”时,眼睁睁看着她在探月亭中与李阿生相亲一般。那时他尚能拿着木棍敲在膝上,而今呢……

    苏棠已经转过身去,隐约露出的唇角对李阿生勾起一抹笑,再未松开交握的手,朝着喜垫走去。

    “不要嫁……”郁殊在身后轻轻道。

    不再是“不准”,而是“不要”……

    苏棠只当没听到,脚步如常,行至喜垫后,对傧相道:“老先生继续。”

    傧相飞快看了眼那绯衣男子,清了清嗓子道:“夫妻对拜——”

    苏棠看了眼喜垫上的戏水鸳鸯,安静跪在上面,便要徐徐伏拜。

    “李蕴李将军,想必新郎官定然不陌生吧。”木然的声音于死寂的喜宴响起,恰如死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李阿生抓着红绫的手一僵。

    “李绍言的下落,新郎官不想知道吗?”那木然之声复又响起。

    李阿生顿住,没有拜。

    苏棠死死咬着牙根。

    郁殊继续道:“还是……新郎官不敢说,李蕴长子曾与太尉府千金有过婚约,只是可惜李家为奸臣所害,而太尉府千金入了宫?”

    苏棠怔,身子僵滞在原处。

    郁殊的话,却一遍遍在耳畔回响。

    她不知李蕴,可却知道太尉府!

    知道太尉府入了宫的千金,只有一个!

    “诸位宾朋,”苏棠起身,看向四遭,“今日恐有些私事处理,只怕要招待不周了,抱歉。”

    嗓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可苏棠知道,她感激头上的盖头,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

    她打扮的越是娇艳,在当下便显得越是讽刺。

    在场宾朋多是周遭乡邻,院落外又有佩着宽刀的侍卫把守,一时之间无人作声,纷纷离去。

    唯有阿婆离开时担忧唤了声:“棠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