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外面的嘈杂声渐远,红衣女子方才从桌上站起身,看了眼苏棠娇笑一声凑到她身边,阵阵诱人的幽香传来。

    “多谢姑娘。”红衣女子轻道,声音也很是娇婉。

    苏棠笑了下,摇摇头:“不用,”说着看向门外,“那些人……”

    “那些人啊,”女子嫌恶地轻哼,伸手掏出钱袋子抛了抛,“他们调戏女子,我便帮了那女子一把,这些银两,便是那些登徒子该付出的代价。”

    苏棠了然,理解地点点头。

    女子见状,越发欢喜:“我叫齐烟,我喜欢你。”

    苏棠一怔。

    齐烟?

    她不觉想到易齐的话:成日穿着件单薄的红纱衣,和过往所有人肆意调笑,毫无规矩礼法,不知男女之妨。

    还有易齐醉倒时念的名字也是齐烟。

    “喂,你怎么了?”齐烟挑眉凑到她跟前。

    苏棠猛地回神,半晌道:“姑娘肩头,有一道伤?”

    “嗯?”齐烟笑容一顿,下刻看向肩头,“我方才藏在桌下时露出来了?”

    看来是了。

    苏棠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叫苏棠,”苏棠安静道,下刻又问,“不知齐姑娘可有去处?”

    “这段时日倒一直待在得月客栈,”齐烟笑了下,站起身,“还要再待一个月呢,姑娘若有闲,便来找我啊。”

    “好。”苏棠点头,看着一袭红影消失在雅间门口。

    待在雅间用完午食,苏棠方才踏上回路。

    心中却盘算着再盘几处铺子的事。

    城郊不若城中繁华,这儿的百姓平日里若买些东西还要走好一段路,布庄、酒馆都少的可怜,还有首饰、头面铺子……

    想着想着,苏棠脚步不觉一顿,只觉身后有人盯着她。

    她转头看去,除了人来人往的百姓,再无其他。

    苏棠蹙了蹙眉,可被人盯着的感觉仍未消失,她虽未曾察觉到恶意,可脚步仍快了些,朝小院而去。

    ……

    夜色已至。

    苏棠坐在八仙桌前,翻出易齐前几日寄来的书信,他已到了临安,不知若他知道他苦苦寻找的人在京城,是何等的精彩脸色。

    苏棠笑了下,她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了。

    磨墨动笔,她便立刻写了书信。

    只是方才写了一字,门外一阵沉闷脚步声,伴随着几声轻哼:“那老匹夫!”

    说着,郁殊已走了进来,仍是绯衣如练,眸中隐怒,见到她时怒火一顿,继而隐了下去,本冷硬的语调生生拐了个弯柔了下来:“在等我?”

    苏棠顿了下,听着他方才的冷嗤,又想到宁夫人的恳求:“怎么了?”

    郁殊一顿,轻哼一声:“一个老匹夫入了牢狱,倒是找了一堆阿猫阿狗前来求情。”

    苏棠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道:“今日……宁夫人见了我。”

    “她见你……”郁殊刚欲反问,幸而下瞬已反应过来,话断在嘴边,脸色精彩纷呈,良久道,“老匹夫倒是会找人。”

    苏棠轻轻道:“宁大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啊?”

    郁殊一滞:“言失之过。”话落飞快看了她一眼。

    他恨不得所有人知道他待在苏棠这儿,甚至还曾暗中推波助澜一番。

    朝臣自然也听闻他在她这儿宿着。

    宁忠那老匹夫不止说他“独掌大权、越俎代庖”,更说他来找苏棠是“枉顾天伦,不懂男女之防,男女本授受不亲,身为摄政王却无视礼法,成何体统!”

    可迎上苏棠的目光,最终只闷闷道了句:“小罪罢了。”

    只怕他真说了,她明日便不再让他前来。

    苏棠不解:“嗯?”

    郁殊静默良久,作声道:“放心,明日我便将老匹夫从大牢扔出去。”

    不是因为他不生那老匹夫的气,而是他不想旁人看轻苏棠。

    苏棠闻言一怔,心口那种温热的感觉又来了,她匆忙低头,手有些忙乱拿过毛笔,继续写着书信。

    郁殊只当她在练字,站在一旁看着她,长睫在她的眼睑上映出一圈阴影,肌肤莹如玉泽,唇不再紧抿,反而微微翘着……

    他顺手给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苏棠一顿,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下,端起茶杯。

    郁殊看着她嘴边那抹笑,心口一动,可宁忠那老匹夫的那番话又钻入脑中,他蹙眉,不觉开口:“苏棠,你何时给我个名分?”

    “咳……”苏棠被入喉的一口茶呛到,剧烈咳嗽出声,眼角挤出了两滴泪花。

    郁殊走到她跟前,苍白修长的指尖随意将她唇角沾的一滴茶珠抹去,另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余光瞥了一眼桌上的纸页。

    而后,身躯一滞。

    那刻,郁殊只觉自己脑中、心口如装着一大片被点燃的炮竹,同时“轰”的一声炸裂开来,炸的他头晕脑胀。

    他拿起书信:“你在写什么?”

    那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易齐,佳人在京,速来!”

    第64章

    苏棠满眼莫名,循着郁殊的目光,朝那封信看去。

    字迹隽秀,纸页齐整,并无异样。

    她复又看向郁殊,方才还好好的,而今却满眼的幽怨,不由蹙眉问道:“怎么?”

    郁殊心里凉飕飕的,思绪都停转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这信,你写的?”

    苏棠眉心皱得更紧,她方才写时他就在身边,怎会不知是她写的?不由没好气了几分:“是,上面不还写了名字,给易齐的。”

    “不用你说,我识字。”郁殊将信放在桌上,心里如蒙着一层炮竹炸后的浓烟,呛得他心里酸胀,却又说不出重话,最终只道,“你想让易齐来陪你?”

    苏棠不解:“什……”刚说了一字,她便反应过来,抬头看着郁殊,下刻将书信拿起来便要朝里屋走。

    郁殊心一凉,忙要跟上去。

    苏棠却突然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只道:“信是我写的,‘佳人’不是我。”

    这一次,再未停留,直接进了里屋,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郁殊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佳人”是旁人,唇不受控的弯起,待反应过来匆忙敛起笑。可想到方才自己头脑一热便口不择言,心中阵阵懊恼。

    看着紧闭的房门,郁殊垂眸,默默朝里屋走去。

    房门未曾落锁,苏棠正安静坐在床边,翻看着牙行给她整理的各处要出手的铺子,听见身后动静也未曾回首。

    “咳……”郁殊清咳一声,走到她身后,“方才那些混账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那不是捻了易齐的酸吗。”

    苏棠整理手中告示的手一顿,很快恢复如常,仍旧不言不语。

    郁殊见状,试探地转了话:“你大抵还没用晚食,可是想吃馄饨了?”

    苏棠闻言一怔,方才没觉得,此刻一说,竟真的有些饿了。

    郁殊又道:“我去备着?”

    苏棠终于扭头看向他,而后徐徐道:“所以,那夜的馄饨,当真是你包的?”

    郁殊脸色一变,那夜的馄饨她说不甚好吃,他总不能再提是他一下午的成果?

    可迎着苏棠的目光又否认不得,最终转头走出里屋。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刚要低头再看手里的铺子,一旁竖着的铜镜却清晰映入眼中,镜子里的人,唇角微弯。

    ……

    翌日,大牢。

    宁忠正待在熟悉的牢狱中,等着一会儿的杖责。

    自入朝为官,便时不时有人说他当谨言慎行,可他偏生忍不下。

    先皇还在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四品言官,平日里进些直语谏言,虽无人责罚,但他四品官职到从四品,再到五品,险些被发配出京。

    直到那专权蛮横的摄政王当政,他成了牢狱的常客,便是杖责一年都有上两三次,每每夫人边上药边落泪,要他谨慎着些,他一个不从,夫人便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比杖责还痛。

    可这官职,却一步一步往上升,直到升到谏议大夫。

    狱卒走了进来,拍了拍牢门:“宁大人,走吧,咱们这次轻些。”

    宁忠起身,熟门熟路领罚,以往倒没觉得怕,不知为何,今次竟有些发虚,到底是老了。

    眼见板子便要落下,宁忠紧闭着眼睛。

    “慢着。”轻飘飘的二字飘了过来。

    狱卒早已跪下行礼。

    宁忠睁眼,正看见披着绯色大氅的郁殊走了进来,当时气不打一处来:“老臣不过杖责二十,王爷还要亲自监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