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容易,”谢鸿看向秋瑟,“你把家人的籍贯姓名写下来,回头我让人送去北边,让他们留意一下。”

    秋瑟连忙应下了。

    雪似乎大了一些,谢鸿便道:“外面风大,我送你回去!”

    知雨阁离这里并不远,姬璃也就没有拒绝。谢鸿刻意放慢了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姬璃问道:“雍燕二州的风雪是不是很大?数月前阿爹命御药局送了一批冻疮膏前往军中,听说还是不大够用?”

    谢鸿道:“确实如此,一夜过去,积雪没膝是常有之事,将士冻伤也很常见。”

    “被冻伤了是什么样的?”

    “轻者只是红肿发痒,严重的话,致残致死都是可能的。”

    姬璃点点头,这倒是跟医书里说的一样。

    谢鸿又道:“御药局做的冻疮膏数量毕竟有限,军中用的多半还是军医所自己调配的药膏。”

    “两者有何不同?”

    “效果都差不多,军医所的医官大多是太医院指派过去的,我想他们的方子应该也差不多。你若是好奇,我那里有他们送来的冻疮膏,回头我让人拿给你。”

    “也好。”她确实有些好奇。

    说话间知雨阁已经到了,谢鸿看着姬璃进去,这才撑着伞离开。

    他原本说回头会让人送东西来,然而等到午后,来的人却是他自己。

    姬璃惊讶地看着他:“二哥,怎么是你自己来了?”

    谢鸿道:“我身边的人不便出入行宫。”

    姬璃知道谢鸿当下也住在行宫里,不过他毕竟是外臣,住处离听政殿知雨阁这边尚有段距离,行宫这边他的亲兵是进不来,但不是还有侍卫或者内侍?

    “我正要出门,也就几步路的工夫,顺便就给你拿过来了。”看出她的疑惑,谢鸿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主要还是因为……

    “谢二郎?你怎么在这?”沐清嘉从门外进来,看到谢鸿也在,微微瞪圆了眼。她穿着骑装,手里还提着一根鞭子,春澜园里并没有马场,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从哪里回来的。

    谢鸿轻飘飘扫了她一眼,这丫头也在的话,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阿璃,东西给你放这,我先走了。”

    “好!”姬璃应道。

    看着谢鸿离去的背影,沐清嘉扭头看向姬璃:“谢二郎居然直接叫你的名字,看来你们是真的和好了!”

    姬璃心里装着事,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去看谢鸿送来的那只木匣。

    木匣里装着十几种药膏,都是用瓷盒瓷罐装着的,上面贴着谢鸿写的便签。这些冻疮膏分别来自御药局、军医所和谢家,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治症状轻微,仅是红肿发痒的;另一种适用于症状比较严重,肌肤有破溃的,谢鸿在便签上写得非常清楚。

    “谢二郎送这个给你做什么?”沐清嘉嘟囔了一句,她对谢鸿送来的东西并不好奇,略扫了一眼就放下了。

    她刚刚骑着马在行宫里溜达了一圈,出了一身的汗,连忙拉着她的丫鬟回房去换衣裳。

    姬璃拨弄着手里的东西,却有些出神。

    谢鸿刚刚似乎有话没说出口,他究竟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跟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小时候她见到的谢鸿,虽然站得笔直,但神情总有几分懒散,说话时语气够不上无礼,但也绝对称不上有多好,有的时候,他甚至会用一种糊弄小孩的口吻跟她说话。

    可如今的谢鸿……

    随和得让人觉得是他人假扮的!

    谢鸿来去匆匆,秋瑟来不及把家人的籍贯姓名给他,只好自己跑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个抬着盆栽的内给使,秋瑟指着他们手里的两盆蜡梅对姬璃说:“公主,这是谢将军送来的,看到我过去,就让我一并带回来了。”

    两盆蜡梅都种在墨绿色的方形瓷盆里,枝条苍劲,朵朵嫩黄绽放于枝头,幽香不绝。

    秋瑟问这花要放在哪儿,摆在房间里可好,姬璃不置可否,秋瑟便指挥着那几个内给使,让他们把其中一盆搬进姬璃的房间里,另一盆留在外面。

    待晚间睡下,整个房间里都是蜡梅花的香味。姬璃闻着这股花香,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半撑起身,看着夜色里朦胧的花影。

    谢鸿是不会随便给人送东西的,哪怕她当年还是他的未婚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做过。

    他送出的每一件东西必有他的用意,就像是他当年送来的那枚玉佩,并非是真心想送给她,而是被她大哥炫耀了一番,一时冲动跑来找她换的。

    姬璃又想起当日在宫道上,谢鸿看她那个眼神,无奈和苦涩齐齐压抑于眼底,偶尔翻涌而出的一丁点,就足以让她震在原地。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想……这份感情太沉重,她难以回报。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又忍不住开始想,谢鸿这样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当年被贬出京,前往南边剿匪,此后几年他们都没有怎么见过面。

    后来她出嫁,他带兵北上,又是几年过去。

    仔细算来,整整六年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辗转反侧之时,姬璃又想起许久之前,她第一次遇到谢鸿的时候。

    并非是在御前,也不是在宫里,而是在弘文馆,她的兄长读书的地方。

    那个时候,谢鸿也在弘文馆中,据翟夫人说,因为谢鸿总是带着谢家子弟到处惹祸,昌南侯才把他塞进弘文馆,企图让弘文馆的良好学风好好熏陶他一下,最好给他洗洗脑子。

    因为翟夫人的用词太夸张,她就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到现在。

    那时她刚从紫宸殿搬出来,搬进阿爹为她修建的玉章殿。

    第一次离父亲这么远,她有些不适应,大哥为了哄她开心,主动说要带她去弘文馆转转。

    她想看那里的藏书已经很久了。

    她不想太惹眼,便扮作一个小内侍,跟在姬瑬的后面进了弘文馆。一路上都没有人注意到她,这样的体验令她十分惊奇。

    馆中的大儒正在讲经,长篇大论,十分难懂,年幼的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姬瑬尊重师长,不便走开,她就悄悄拉着姬瑬的心腹太监,让他带自己去藏书阁。

    藏书阁共有书册二十万余,其中不乏珍本孤本,并不能随意出入。但因为带她过去的人是太子的心腹太监,手里又有东宫的腰牌,阁中的官员不敢为难,直接放了行。

    藏书阁里面到处都是书架,一排又一排,上面垒着各种藏书。

    她穿梭在那些书架之间,为阁中的丰富藏书暗暗自豪着,闻着空气中书册特有的气味,不时回头跟身后的太监说话。

    走过一个书架时,她突然看到墙边有个人。

    他坐在两个书架之间的地上,支起一腿,靠着墙壁闭目而眠。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穿着弘文馆的学子服,外面披着一件织金满绣的朱色长袍,没有戴巾,只以银冠束发,脚下则是一双武官常穿的厚底靴。

    不得不说,这身衣着有些古怪,也不怎么合体统,因为他的动作,身上的衣袍还有些松垮。

    只一眼,便能发现他整个人都和弘文馆格格不入。

    但是更令人瞩目的是他的那张脸,少年人容貌尚未完全长开,但已足够出色。

    阳光从旁边的窗扉照了进来,投落在他的脸上,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显得鼻梁高挺,眉目深邃。

    年幼的她,忽然明白诗赋中那些关于男子容色的赞誉之词,原来不都是妄言。

    她无意惊醒他,但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朝她走来。

    他年纪不大,但身量放在成人之中,也是十分出挑。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渐渐逼近,不知是源于这人的身高,还是他那张令人屏息的脸。

    她有些愣住,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缓缓开口:“哪来的黄毛丫头?”

    姬璃:“……”

    作者有话要说:滤镜只持续了三秒!

    ps 本期榜单还差8000+,还有三天……

    之后的更新可能会改在晚上。

    第38章 忘却旧事

    闭着眼睛的谢鸿,五官的凌厉感淡化了许多,整个人也显出了几分柔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是另一番模样,如宝剑出鞘,寒光跃动,不可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