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也才淡淡转开脸,把手里的牛奶杯重又送到唇边。

    时家的房子是三室两厅。

    宋淼住的客房,离客厅近些。

    用的一直都是靠近客厅和餐厅的客用卫生间。

    出于礼貌,也是习惯,她的毛巾牙刷洗漱用品,都是搁在自己屋里。

    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完了再拿回去,习惯了,也并不觉得麻烦。

    坐在餐桌边的男生,就这么看着她,趿着软软的棉拖鞋,在卧室与卫生间之间,来回来去匆匆穿梭。

    他没有看电视的习惯。

    屋子里就一直安静着。

    只听见那一边叮呤咣啷,哗哗水响。

    一片煞有介事的生机勃勃。

    薄薄的蛋饼早就吃完了,他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杯里的牛奶。

    盘子边的那只苹果,还完整的一口未动。

    一顿饭吃到最后,越发的不徐不疾,细嚼慢咽。

    终于,收拾停当的另外一只,转换了两点一线的行进路线。

    一头扎进餐厅另一边的厨房,端出温在电饭锅里的早餐,绕过桌子,立在了他的对面。

    杯子,盘子,搁在铺着素色桌布的桌面上。

    搭在盘沿上的长木筷子,微微打着晃。

    对面的靠背椅被拉开,凳子腿拖出轻轻的一声摩擦。

    她笑眯眯的,在他对面轻巧坐下。

    胸前睡衣的扣子,也已经不知何时老老实实各归各位了。

    男生的眉毛,轻飘飘地挑了一下。

    那天天气不错。

    清晨的暖阳,从客厅那边的窗口洒进来,安安静静的,在木地板上,落下一片线条清晰的光亮。

    这边的餐桌上,女生一张刚洗过的清秀的小脸,正眉眼弯弯地仰着。

    额头上,还有几根湿漉漉的头发丝,东一撇西一缕的,粘在她浅色的皮肤上。

    “早啊。”她神清气爽地与他招呼。

    语气颇正式。

    好像刚才那一场略尴尬的今晨初相见,并不存在似的。

    “嗯,早。”他也很配合地答应。

    语气挺真诚。

    好像自己也是一直专心致志吃着早餐,这会儿才发现她的存在似的。

    想想也觉怪有意思。

    她住在他们家小半年了,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住在学校时,她住在他家。

    他隔三差五的周末回来,她总是已经坐了城间的列车,回n市的家去了。

    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们的时间却是完全错开的。

    带着点微妙的科幻的味道。

    而且,这好像也是他们头一次同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更加微妙的不真实的感觉。

    同样觉得不大真实的,还有对面的宋小同学。

    她瞅着对面人手里还浅浅余下一小口的牛奶,和盘子边那只完整未动的苹果,庆幸自己动作迅速,竟然还赶得及与帅哥共进早餐。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多少有些不大真实。

    平时因为有早操和晚自习,她从早到晚的饭食,都是在学校食堂解决。

    周六更是开饭时间跟着火车时刻走,一般都是车站广场或者周边的小吃店。

    大院里有食堂,环境和伙食都不错。

    可开饭有时有点,规矩分明。对于吃惯了食堂的高中女生,相比于它,还是外面的小吃店更有吸引力。

    时妈对此也不多干预。

    只是每周问清她的列车时刻表,看情况给她留些吃的,要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不会一大早就叫她起床,坐在餐桌边,等一口早饭。

    所以,她也是难得,和另外一个人同时坐在这张餐桌上。

    除了时妈,他是头一个。

    以前从时妈的口中,她听说过不少关于他们家饭桌上常会有的只争朝夕时不我待,如何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杯盘碗盏转眼成空。

    便以为时同学吃起饭来是个风卷残云转眼就能离席的主儿。

    没想到,还能叫她赶上。

    宋淼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盘里的蛋饼,送到嘴边。

    裹了葱花的软弹饼子,因为和牛奶热在一起,还沾着点奶香气。

    咬一口,在嘴里嚼了。

    热乎乎的,就叫人不那么想赶去什么火车站换什么火车票了。

    屋子里照旧安静着。

    四楼的层高,能听见楼下,遛狗买菜去食堂打饭的大院家属们,你来我往的招呼声。

    屋里,除了客厅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就只有筷子碰着盘子,杯子碰着桌子,和频率不怎么相当的咀嚼吞咽声。

    一派老实安详的用餐情景。

    自打打过那声招呼,宋淼就一直专心低头吃饭。

    对于桌子边的静悄悄,也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

    她知道,他们这些制服在身的,都是规矩大过天的,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不喜欢一张嘴干两件事。

    而且,她又是迟来晚到的。

    本就比他吃的慢些,要是再腾出半张嘴来东拉西扯,估计待会儿,就真的要被他一个人丢在桌边了。

    至于为什么吃个早餐就怕被他丢下,她也并没工夫细想。

    只是觉得,既然坐在了一起,自己就应该努努力,争取同他一起离席。

    她垂着脑袋,盯着盘里咬一口小一口的蛋饼,一心一意赶进度。

    视野里,青花纹的白瓷盘子,小清新的草绿色桌布,牛奶杯,红苹果,还有对面人扶在玻璃杯底的一只手。

    手背的皮肤不算黑,却也不白皙。

    手指随着杯子的形状弯曲着,饱满平整的指甲,润着一点光。

    一只介于男生与男人之间的手。

    骨节分明,劲瘦有力。

    盯在蛋饼上的眼珠,一时没忍住,又往那边斜了斜。

    那只手也没闲着。

    长而韧的手指,拢着杯底转了半圈。

    手腕一抬,还剩下浅浅一口的牛奶,就和玻璃杯一起,消失在了宋淼的视野里。

    一声沉沉的吞咽。

    半边手臂的动作,连带着横搭在桌沿的另一只手,也跟着动了动。

    宋淼默默转回眼珠,也跟着吞下了嘴里的蛋饼。

    那玻璃杯再回到桌上,就已是空空如也了。

    杯壁上,那一层浅淡的乳白,还将散未散。

    握在杯底的手,就已经松了开来,转而擒住一旁的苹果,掌心一翻,就拿了起来。

    咔嚓一声脆响,是牙齿咬破果皮啃下一块果肉的动静。

    宋淼一愣,一口蛋饼刚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咬下,就“唔唔”地闷声哼着,抬起头来。

    正对上桌子对面,男生微鼓着的腮帮子,和闻声挑眉看过来的一双眼。

    微抿的嘴唇上,一层薄薄的汁水,还兀自闪着亮而润的光。

    他没吭声,整张脸上却都是“what\'s wrong”的疑问。

    宋淼眨眨眼,伸出没拿筷子的手,指了指他唇边的苹果。

    好容易腾出的嘴,还塞着一小团碍事的蛋饼,就快言快语地跟他嘀咕:“你都不削皮的么?”

    “……”

    时同学挺无语。

    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刚缺了一口的苹果。

    一层皮红多青少,还沾着清洗过后的细小水珠,看起来挺干净的。

    他是个大老爷们。

    平时在军校里,同食共寝的也都是一群大老爷们。

    对于吃苹果削不削皮这件事,好像极少有人特别在意。

    就是偶尔心血来潮,大家伙会凑在一起,比赛用水果刀给苹果去皮,看谁心稳手稳,能把一整条果皮削得又薄又长,还能不见一点断片儿。

    那个,他一向拿手。

    可要是次次都这么干,也觉得怪麻烦的。

    这一股子不甚必要,大概是写在了脸上。

    对面女生鼓着半边塞帮子的小脸,明显囧了囧。

    可话已出口,想要继续下去,还是得靠她自己。

    她飞快地低了眼皮,看了眼自己盘里的苹果:“呃……我的这个正好也要削皮,要不我帮你的一起削了吧?”

    “……”

    男生嘴里,带着果皮的那一口果肉,已然被嚼得稀碎。

    糙是糙了点,却并不影响他毫不费力的正常吞咽。

    可眼前女生的目光,实在是太过诚恳,还有着那么点略狗腿的小期待。

    他张了张嘴,还是短短点了下头,吐出一句不甚顺畅的“啊……好啊”,伸手就把苹果递了过去。

    宋淼还在嚼着嘴里的蛋饼,一下一下,只想咬自己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