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几年的变化还是有的。

    至少,她的年纪长了,是个成年人了。

    当年那些让他瞻前顾后,后又让他错失良机的顾忌,也都终于烟消云散,冰消瓦解。

    还有他自己,在队里跟队长兄弟们一起摸爬滚打的这几年,也渐渐想明白了许多事。

    比如,当年太过自信的不声不响,和后来太过骄傲的轻言放弃。

    他不是不后悔的。

    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后悔。

    后悔到明明惦记着所有能找到她的方式,却要强迫自己假装已经忘了。

    就因为,那样的心绪实在太动摇军心,也叫人太过狼狈。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能把她找回来的机会。

    尽管突然,却也真实。

    唯一拿捏不准的,是她对他的态度。

    不知为什么,好似只把他当个熟人。

    刻意保持着的某种距离,就连旁人的误会,也是小心翼翼避过。

    明明连男朋友都成了完成的过去式。

    也不知她到底在介意些什么。

    或许,只是单纯对感情这种事反应迟钝。

    ……那当年怎么一考上大学,就接受了别人的关心表白,连他参加大队集训选拔的与世隔绝的三个月都没等过去。

    性格不合还开始得那么干脆,反倒把他这个性格相合的忘在了脑后。

    好像从来没考虑过似的。

    又或许……她只是对他这个人迟钝。

    就像是长时间摆在身边的物件,看习惯了,也就不觉得稀奇。

    就算是她嘴里口口声声说的“好厉害”的军装制服也一样。

    打小就从没在外形上被人说过半个“不”字的时少校,竟忽然生出些挫败感来。

    随着人流穿街而过的脚步,也禁不住顿了一顿。

    求而不得的感觉,果然还是有点苦的。

    不过……

    他又想到了那只旧手机。

    那只他以为早就被她用到寿终正寝而忘在脑后了的手机。

    没想到,她还一直还留在身边。

    这是不是就说明,对她来说,他一直都是有机会的。

    只不过这机会,大概连她自己也不曾细想过。

    已经在对街站牌底下停下的少校,紧紧闭合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勾了勾。

    一厢情愿也好,自作多情也罢,历来的伐交伐谋,一开始总要寻个合适突破的敌方缺口。

    大小不论,总归是个念想。

    对他迟钝一点就迟钝一点吧。

    没关系,这一次,他有的是耐心。

    跨军区的军演结束,时爸也得空回家休养生息上两天。

    原本还想跟儿子在饭桌上聊一聊军演实况国际形势,没想到那小子却又给他妈发了消息,说遇上个朋友,晚上要一起吃饭。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饭吃过。

    他老人家在沙发上歇着看新闻,时妈还在厨房里忙活着洗碗刷盘。

    儿子开门回来,带着屋外的凉气。

    时爸回头瞧着。

    远远的,就感觉到那一身的轻松愉悦。

    “回来了?”

    “嗯。”

    男人间的对话,简洁清晰。

    时妈在厨房里也听见了动静,戴着刷碗的清洁手套,从推拉门里探出头来。

    瞧见儿子,立时脸上的笑容更甚:“呦,我儿子回来啦?”

    “嗯。”这边答应着。

    那边时妈已经又缩回身子,回到了洗碗池边。

    打开水龙头前,又顺口问了句:“今天跟谁一起吃的饭啊?”

    少校往沙发上放背包的手一顿。

    他知道时妈对他找女朋友的态度。

    不是不支持,而是要挑拣。

    高矮胖瘦,黑白美丑,她自然有她的标准。

    而且这标准里,还总要考虑些人家的家庭条件,父母身份什么的。

    她显然更中意大院的子女。

    因为这几年忙着拉给他“认识一下”或“照顾一下”的女孩子,大都是这个样子。

    可惜的是,他老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心里最惦记的那一个,是不被包含在这个标准之内的。

    他对此倒不甚在意。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个对爸妈全然言听计从的乖孩子。

    他如果真的决定做一件事,要一个人,这样的所谓标准,压根就构不成阻碍。

    可这样的人民内部矛盾,总要寻个方法化解。

    他还弄不清楚,时妈对此的坚持有多顽固。

    也就不知道是不是该这么轻易的,将那个人的名字挂在嘴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实话:“跟宋淼。”

    说完,还怕两人想不起似的,又补上一句,“就是上高中的时候在我们家住过的那个,林阿姨家的姑娘。”

    他是冲着厨房讲的。

    没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时爸,一双浓而沉的眉峰动了动,神情复杂地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本应立马响起了水声,却堪堪停了好几秒。

    像是真的一时没能想起这名字的主人似的。

    “啊,是么?”时妈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带着点不明缘由的迟疑,“她回来了?你们是怎么遇上的?”

    比不得刚才轻松愉悦的语气,却也听不出太多的抗拒。

    问话间,水龙头又开了细细的一点,明显有意等着回答的样子。

    少校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趿着刚换上的拖鞋,走到了厨房门口。

    他把宋淼丢包自己却被派出所找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自然没有提到那只存在感微妙的手机。

    只说是她丢了手机,派出所联系不上,才碰巧把电话打给了正要回城的他。

    “这么巧?”时妈刷完了碗,摘掉清洁手套,又在水龙头下洗了下手,才甩着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

    利落的短发底下,黑白分明的眼望定儿子。

    虽然还存着笑意,却已有了一丝探询的意味。

    少校却只是寻常地笑:“是啊,我也觉得。”

    说着,垂了眼,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回味。

    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新到消息的提示音。

    不是立马需要回应的来电,不大可能是什么紧急任务。

    可少校还是麻利地回身,抬脚移回了客厅。

    他身后,时妈还是望着儿子的背影愣了一愣。

    才在挂在门口的围裙上,擦干了一双手,跟着去了客厅。

    少校正抱着手机,倚着沙发靠背,给什么人发消息。

    从刚才起就挂在唇边的弧度,一直都未曾收敛。

    时妈一向告诫自己,儿子大了,有些事管得太多,怕是要招他烦的。

    可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声:“谁啊?”

    “宋淼。”少校也不瞒着,抬起头,张口就答,“我让她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语气轻松,毫不掩饰这话里透露出的稍显暧昧的关切。

    “……哦。”时妈的眼神闪了闪,却只是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有些事,在她还未来得及阻止时,就已悄悄成了定局。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又或者说,她其实对此早有觉察。

    早到小林家那姑娘还在自己家借住的时候,她就对周末时不时回家住上一两晚的儿子存了疑。

    他不算是个恋家的人。

    回来的次数也并不怎么频繁突兀。

    可她这个当妈的,就是渐渐觉出了不一样的微妙。

    那时候小林说,她家姑娘通过了g市一中的选拔考试,挺难得的好事,却担心她一个人到临市上学不方便不习惯。

    她家里,老时刚刚内部调动,出外任职,个把月才能回家一次。

    小时前一年又刚考上军校,虽然也在g市,却是住校的时候多,回家的时候少。

    家里就她一个人。

    也觉得怪寂寞无聊的。

    于是主动提议:“就让她来我们家住吧。正好顺便给我做个伴。”

    那姑娘其实人不坏,模样端正素净,成绩也不错,与人也很好相处。

    课业不忙的时候,她回到家里,还少不了陪她看看电视聊聊天。

    她不是不喜欢她。

    只是觉得,她并不符合自己一早就在心里罗列好的能被挑入他们家门的标准。

    那些所谓标准,说来世俗琐碎,却也都是人之常情。

    她一个当妈的,还能坑了自己儿子不成?

    有一次周五的晚上,儿子又从学校跑回来过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