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都是红彤彤的枫树,随风不时抖动几下身子,褪下殷红的叶片。日头走到中午,最为炽烈,阳光不再似晨间那般温柔合适,而变得晃眼。

    陆禅把左手搭在眼睛上挡光,正吃着剩下的糖葫芦,转个头,从纯在身旁仔细端详手中的美少女战士。

    惬意的生活啊。

    他心中感叹。

    从纯把玩着手里的面人,越看越喜欢。不时把水冰月转个圈,捏捏她的头发,碰碰她的脸。

    你好幼稚啊。她在心中笑自己。

    这一刻,她像是回到童年最愉快的时光——舞蹈练完,江文淑心情好,特别奖励她一个小时休息,可以看电视,也可以玩喜欢的玩具。

    虽然只是偶尔才会有这样的美好,不过她很知足,每次都望着时钟,必须玩够整整60分钟,等到秒针走过,她才会再跑回去练舞蹈。

    回顾过去,她评价自己:又乖又可怜。

    陆禅注意到她的表情,犹豫片刻,才开口:“我能知道大小姐的过去吗?”

    话虽不是刻板的“我想知道你的童年经历”,从纯却听到他的认真。

    我能知道你的过去吗。

    给我个机会,让我了解你。

    从纯哑然失笑。

    她的过去。

    那个几乎被舞蹈和学习填满的十多年,如果讲出来,陆禅会觉得厌倦吗。

    “真的要听吗?”她最后确认。

    陆禅坚定道:“当然。”

    沉吟几秒,她随着记忆慢慢倒退,从十七八岁成熟稳重看似乖巧的少女,到十三四岁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大队长,再回旋,到七八岁……

    从纯笑道:“其实挺无聊的,我过去的十多年,两个词就可以概括。”

    “学习和舞蹈。”

    “你想先听哪个?”她问。

    陆禅决定先听一个他不怎么了解的,于是说:“舞蹈吧。”

    从纯说:“我从四岁开始学舞蹈,接触的第一个舞种是民族舞,妈妈是舞蹈演员,对我要求很严格,”她说,“期间我先后接触过现代舞,芭蕾舞,还有爵士舞。”

    “十五岁,初二,我考完舞蹈十三级。”

    “练到现在,也十四年了,除了一开始的民族舞和后来的芭蕾舞,其他的没有再接触。”

    从纯回忆她舞蹈方面大事件,基本就是她说的这样。

    除掉一开始的入门和考级,没有什么别的特殊回忆。

    哦,对,她还得过很多奖。不过她现在回忆,也记不起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细节。

    她说:“舞蹈方面,基本就是这样。”

    话毕,久久沉默。

    又过几秒,陆禅转脸,问她:“你喜欢舞蹈吗?”

    这个问题,好像也有点熟悉。

    当初她问自己,喜欢吗,回答是不知道,她摸不准到底是强加的感觉,还是真实的感受。

    现在,她可以肯定的说,她不喜欢。

    下腰怎么都下不去的时候,她怕江文淑生气,不断练习,练到咬破嘴唇流血,满脸泪痕的时候,她不喜欢。

    比赛在即,她不小心扭到脚,为不耽误赛程,她忍着伤痛,彻夜不眠熟练动作,第二天站上舞台,她强忍困意,还要尽最大努力发挥的时候,她不喜欢。

    考级失败,江文淑对她劈头盖脸一通骂,为逼她加紧训练,制定好满满的计划,逆反的下场就是被断食,不得不遵从的时候,她不喜欢。

    “不。”

    那是江文淑的爱好,是她的梦想,不是从纯的。

    从纯斩钉截铁道:“我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那就丢下。”陆禅说。

    时间留给喜欢的东西都不够,为什么要浪费在不喜欢的事物上。

    根据从纯说的,他大致能把事情推个大概,从纯被逼着练了十多年舞,与自己完全无感的事情为伴,走过那么久的光阴。

    让人心疼。

    有这么一对比,他突然感觉自己也不是那么苦。

    父母出国,陆明穗很少管他,他几乎是自由发展。

    轻轻叹口气,从纯如释重负:“嗯,所以以后我都不会去舞蹈室了。”

    “做得好,表扬你。”陆禅伸手揉揉从纯的发顶,唇角一弯。

    为避免悲伤的话题继续,他及时转移话题:“那学习方面呢?”

    虽然他已经见识到北江年级top的实力,不过还是更想听她本人亲自评价。

    “如你所见,”从纯终于露出微笑,“还可以。”

    “小学跳级,初中自招进的北江。”她说。

    北江多难进,陆禅深有体会——要准备好各类比赛的奖杯证书,还需要学生一年内的学业档案,手续繁琐又麻烦。

    不愧是大小姐的水平。

    不过这回他没准备赞美,因为他知道从纯已经足够自信。

    周围一静,泛红的枫叶落下,飘到长凳中|央,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光。

    “大小姐,”陆禅第一次跟人谈起梦想,“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从纯很配合地问他:“什么?”

    陆禅笑笑,语气平淡:“数理化。”

    得到这个答案,从纯倒是不吃惊。

    那种认真,虽然不至于夸张到见到数字就双眼放光,但看翻看陆禅放在班里的一大箱理科题,看他平日的草稿纸就能了解个原本。

    “我的梦想很朴实,”他说,“搞科研。”

    “这也就是我参加各类竞赛的目的,我想自招,或者更高一点的目标,保送。”

    “问题来了,”陆禅再次把隐形的话筒递出去,问她,“你呢?”

    谈完过去,这又是要计划未来吗。

    从纯没深想,道:“我的爱好和梦想也都很朴实。”

    “和你差不多,生物,科研。”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陆禅笑容掩不住:“那真是太巧了。”

    风速不满,等到长凳上攒到三片落叶时,两人起身。

    长街的下半程摊位不多,卖食物和有趣玩意儿的更是少,多的是古玩花瓶和影像cd。

    “喂喂。”

    未见人先闻声,前方传来一阵试麦声。

    又走出几米,入眼的是个占地面积巨大的摊儿。

    从纯好奇,问:“那是什么?”

    “街头ktv。”

    陆禅打量着,大型功放音响,触碰交换机,电脑,麦克风,设备齐全,确实占好大一个地。

    这个“大”不是两人评价的,而是摊主的邻居,一个黄色爆炸头的女人。

    女人嗓门很大,正站在试麦男人面前叉腰理论:“不是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刚刚不都跟你说了,不要摆到我这边,怎么还是摆过来了?”

    “我这不是没地嘛,不好意思啊,”男人留着长发,穿着简单,语声里满是歉意和商量,“我今天摆最后一天了,您行行好,让我占一□□不?”

    “真烦啊,服了你。那行吧,你还能有几个客人,我再忍你一天好了。”爆炸头女人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没犹豫几秒,答应下来。

    男人双手合十,礼貌道谢:“谢谢您了。”

    爆炸头女人说的没错,他这边确实鲜少有客人,因为经营不好,他干完今天一天,也准备换地再试了。

    呼出口气,他忽然发现前面音响的插头没插好,起身弄好。

    这一片很少见到街头ktv,怕扰民是一个原因,没市场又是另一个原因,上一次见到这种老设备还是初中,陆禅有些怀念。

    看了眼从纯,他脑中灵光一闪。

    “想听歌吗?”陆禅问。

    “啊,”从纯回头,“可以啊。”

    没有意料中的耳机,从纯不解,却见陆禅转身走到街边长发男人旁边。

    确实是听歌。

    陆禅来唱,她来听。

    从纯没想到是这个发展。

    说明情况后,陆禅付好钱,长发男人把歌单打开,让出电脑。

    看到前面的满眼新奇的从纯,长发男人笑问:“哄女朋友啊。”

    右手握着鼠标,陆禅抬头,与安安静静等在原地的少女对视。

    眉眼带笑,他肯定:“嗯。”

    长发男人殷勤推荐:“那您往下翻,下边儿有热门情歌。”

    “不用了,”陆禅找到想要的,“就它了。”

    默念一声歌名,他希望对方能明白他的心意。

    长发男人看眼歌名,眼睛一亮,道:“行呀。”

    配合地按下播放键,把试好的麦克风递过去,陆禅面对从纯站好。

    不远的对面,从纯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