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纯摸摸背包里的日记本,点头。

    突然想起什么,江连雨从口袋里摸出从纯的手机。

    “还有这个,差点给忘了,”江连雨把手机递出去,“昨晚响了几下,好像有你的消息,太晚了,我也没告诉你。”

    “你今天回来吗,回来的话自己打个车吧,下午我可能没时间去接你。”

    还有很多没写完的题,从纯不可能多待。

    “好。”她应道。

    车子疾驰而去,从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今天是元旦,1 月 1 日,陆禅生日。

    轻轻滑开锁屏,打开通讯软件。

    {从:生日快乐。}

    自己昨天发出的消息都是未读状态,从纯正要关上手机

    刷新一下,竟然有小红点弹出来——

    {耶耶耶叶:小姐妹,天气这么好,一起去喝奶茶吗!!!???}

    从纯回复个不去,退出去又刷新,果然再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从纯看着屏幕,心中有些烦乱,干脆按下关机。

    同时,消息栏上屏蔽按钮提示有十五个陌生电话和短信拦截。

    伸手按下忽略,她顺着马路继续走,没一会儿就到熟悉别墅前。

    江文淑这次没在门口等她。门半掩着,从纯推门进去。

    两层小别墅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嫂收拾完厨房出来,从纯望着她的背影,叫住她:“张嫂。”

    在去江连雨那边前,她一个人在别墅住过大半年,那时张嫂负责她的一日三餐,每周也会回来打扫卫生。

    如今一想,也相隔好多年了。不知道张嫂还记不记得她。

    张嫂闻声,放下拖把,迎上去:“您好,您找谁?”

    面前的少女很眼熟,她记得应该是这家的女儿,但却一时却叫不出名字来。

    从纯说:“张嫂,我是从纯,我妈妈在哪个房间?”

    张嫂一听,瞬间反应过来:“哦,是纯纯呀,都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妈妈在楼上呢,你去吧。”

    从纯笑笑,把背包摘下拿在手里,道谢。

    别墅二层有个露天小阳台,旁边放着张圆桌,身边两个凳子,一个搁着本书,一个空着。从纯走过时,咖啡还冒着丝丝热气。

    应该刚离开不久。

    从纯又折返回来,坐下等她。

    日记本躺在桌上,沐浴在温柔阳光里。封面上的舞蹈女孩身影闪着光,有些晃眼。

    没过一会儿,江文淑回来。

    望见日记本,她有些惊诧:“你怎么有这个?”

    从纯:“爸爸拿给我的。”

    江文淑“哦”一声,再没说话。

    “我都知道了,”从纯出声打破寂静,“你生病的事。”

    “知道又怎样。”江文淑坐下,给她倒上一杯咖啡。

    “你最近——”怎么样。

    话还没说完,江文淑出声打断。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我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兜兜转转又回到初始问题,从纯有些无奈,也只好顺坡下。

    “我知道。”她说。

    “艺考的事,我还是希望你按我计划好的做。”江文淑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希望,程度比起“必须”降低很多。

    比起前几次,语气已经放松很多,或许有几分成功的概率。

    从纯措辞好,轻声开口:“妈妈,我想问您个问题。”

    江文淑抿口咖啡,说:“说。”

    从纯忽然想起外婆——那个个子不高,却脾气异常火爆,对江文淑要求极其严格的女人。

    日记本里,江文淑回忆她的少女时代与外婆的摩擦:“我真的很想不通,为什么妈妈非要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从钢琴,到嫁人。为什么她这么自私呢,结果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想通。我累了,所以干脆放弃与她的争辩吧。”

    大概那时的江文淑,与现在从纯的境况类似。

    角色置换,从女儿变成母亲,从努力着要挣脱桎梏的人,变成不再挣扎,反对他人施加捆绑的人。

    最近的大半年前,江文淑日记曾里写到某天和从纯外婆通电话的细碎场景,上面满篇全是灰心丧气的形容词和和感叹号。

    从纯问:“不知道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外婆当初不阻拦,您现在会怎样。”

    江文淑手指一顿。

    如果当初,从纯的外婆不阻拦?

    会有这种可能吗?

    江文淑眼神滞住,摇摇头。并没有这种可能。从纯外婆是个特别强势的人,操控欲很强,怎么可能会对有悖于自己的意见视而不见。

    江文淑的思绪一下拉远,想到初中——她拼命练舞,终于获得舞蹈比赛冠军奖杯时,拿给从纯外婆看时,她一声不吭,直接把奖杯摔到地上。

    还记得有次,为阻拦江文淑再练舞,从纯外婆把她的舞蹈考级证书撕碎了,江文淑哭了一夜……

    从纯外婆的观念就是“我说的就是对的,你必须按我说的做”。

    但是,如果如果真的没有她的阻拦呢——

    如果真的没有她的阻拦,江文淑想着,那现在自己应该已经实现梦想,已经站上过国家剧院了吧。

    如果,如果真的有如果,该多好。

    叹口气,江文淑鼻酸,而后听到从纯说:“妈妈,我真的不喜欢跳舞。我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根本不喜欢的事情上。”

    “剥夺人选择的权利,强硬反对任何抉择,您不觉得,这种方式有点似曾相识吗?”

    江文淑沉默着。

    似曾相识……

    ——“从纯,你这是找借口!我告诉你,什么我的梦想,这就是你的梦想!”

    ——“你必须给我练完这几个动作,今天练不完不许吃饭!”

    ——“江文淑,不许给我再练舞了,马上去做作业,再让我看到就别去上学了!”

    ——“你说你练舞蹈练得个什么啊,一点用的都没有,以后不许再练了!”

    两个画面重合,江文淑眼神呆呆地凝滞,手指颤抖。

    似曾相识!

    她在潜移默化中,竟然也变成自己最厌恶的人,做着自己曾狠狠斥责的事。

    她以为自己觉得一切都在为孩子考虑,却未曾想到,也是她,亲手禁锢住她的未来 。

    不该啊,不该……

    从纯把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江文淑瞪大眼睛,望着从纯离开的背影,如鲠在喉。

    几乎没有犹豫,江文淑按出从兴邦的号码,对方很快接通。

    “喂。”

    声音颤抖,她缓缓开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光线耀眼刺目,树木伸个拦腰,融入蓝天之中。

    衣衫一皱,发丝飘动,从纯带上连帽衫的帽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开机,时间显示下午两点整。

    一开机,拦截提示又弹出来,从纯要关掉,手一滑,却点进去。

    十四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刚发的短信。

    点开,与未接来电的号码是同一个——

    标题上是“大小姐”。

    从纯手指一顿。

    没来得及看短信内容,她连忙按下拨通键。

    握着手机的手心渗出汗,心跳很快。

    “嘟……嘟……”

    等待的几秒无限放慢,从纯干脆在路边站好,等待对方接通。

    正当她准备挂断再重播时,电话终于接通。

    从纯抿唇,犹豫着没开口说话。

    对方也没有说话,身份不明。

    清风飘送,从纯把发丝别回耳后。

    从 00:00 到 00:03,三秒钟不疾不徐过去。

    终于有人败下阵来。

    话筒里是熟悉的低哑嗓音,陆禅叫她:“大小姐。”

    不知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她就能安心。

    从纯说:“……嗯。”

    耳边是微风声,两边寂静几秒。

    “你现在想见我吗?”

    “……”

    “是我的问题,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好吗?”陆禅语气平淡惯了,头一次带上几丝紧张。

    从纯不忍,说:“我可能要先回家一趟——”

    “好,那我在公园等你。”

    再回到家出门,已经下午四点左右。

    外面风大起来,呜呜吹着,从纯下完楼才想起围巾的事,又快速爬上去,把围巾装进背包里。

    冬日的公园,人不算多。夕阳半落,晚霞醉人。

    从纯走进公园,陆禅正好打过电话:“转身。”

    声音在不远处传来,陆禅挂断电话,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