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琴奶奶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要不然,咱们出力给儿子们盖个茅房?”

    沈现平皱了眉:“哪有精力盖?老大家那房子有,是绪礼自个儿弄得,老二家也是,老三家到现在还是草垛围的,要弄让他们自个儿弄去,我老了造不动了!”

    外面的长琴听见话了,顺手把手里的正方泥巴,捏散变了形。

    “那她要一直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啊!”

    “她愿意来就来!不管!不就是多锄锹粪!给大队里头上粪还多工分呢,怕啥?”

    “我不是怕,我是担心老五家以后还拿这事说叨。”

    “那不就是怕!赶紧的,你给我弄点吃的,我吃了好去队里干活,眼看到点了。”

    去年秋收分的粮,早就吃的差不多,长琴奶奶早上抓了小把花生果子,拌着剁碎的干树皮在锅里炒了炒。

    午头了,沈现平端出来吃了个半饱,就拿着家伙准备出门。

    一出门就看见长琴活的泥巴,笑了笑故意问:“这是捏的什么?”

    长琴抬起头来,脆生的回:“茅房。”

    沈现平扁扁嘴满意地点点头,还真捏的有模有样。

    开春的天儿暖了,可算不用挨冻。

    长琴冻肿的小手,这两天一直发痒,红红的,像个小馒头。

    长琴奶奶烧了点热水,在门前晒着太阳,给她烫手,“天儿越冷,越伸着手在外头玩,拦都拦不住,你看看,肿成什么样了都?疼不疼?忍着点昂,咱们用热水泡两次就好了。”

    奶奶撩着热水往她手上冲,那种感觉确实很舒服,原本很痒的手,顿时就热乎乎的不再痒,长琴突发奇想,想到了个办法,她一直觉得痒起来很难受,甚至,想要把手在地上摩擦。

    不如,一旦痒起来,就拿热水泡,不就好了,况且,奶奶说了,开了春,天儿暖和后,手就好了。

    长琴娘过年时,来看过长琴一次,长琴怯怯躲在屋里,连叫一声娘的勇气都没有。

    前阵子,长琴在胡同里碰到过娘一次,但长琴生怕被娘发现,转身就跑了。

    长琴娘思虑较多,同在一个村,她原本就可以随时来看长琴,甚至把她接过去吃饭,刘刚也赞同,一直对两个女儿挺好。

    可她还是怕日子久了,刘家再有不悦,毕竟,她和沈绪礼那两个女儿,刘家能当亲生女儿那般照顾,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改嫁前,邻里亲戚也常对她说,去了刘家就放心过日子,想长琴了就回来看看,家里那么多人,都照看着长琴呢,放心的嫁过去。

    也不能总是回来,毕竟成刘家的人,人家把咱两个孙女当亲生,咱就得知足。

    长琴娘一直记着这些话,她不是小孩子,懂得如何顾全沈刘两家,和沈绪礼成亲几年,便经历了守寡,有些事她早就看透了。

    刘秀梅怀孕了,刚一个多月。

    初知道消息时,是沈绪亭蹦着来说,看着就高兴,沈现平老两口也高兴的合不拢嘴。

    六儿媳妇人善,一直不错,但凡家里多了吃的,都会给长琴和他们二老端来,因为此事,沈绪亭把他这媳妇,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

    这天儿,刘秀梅赶着中午,早早做了些饼子,特地端着盘,给长琴拿了两个,路上正巧遇见,慌张跑着的刘秀梅。

    “五嫂,你跑啥?”刘秀梅问。

    刘翠翠正跑着,脸色如见了鬼那般,一听见刘秀梅叫她,立即停下来缓了口气,捂着胸口说道:“我刚才去二嫂家,二嫂不在,她那个哑巴弟弟在,吓死我了!”

    刘秀梅扑哧笑了:“你怕他干啥?”

    别说刘翠翠,是个孩子都怕哑巴,并非刘翠翠胆小,村里妇女一人撞见哑巴,基本都有些害怕。

    田建行长得五大三粗,不会说话但嗓门又大,两手不是比划就是指来指去,如果人多暂且还行,爷们无妨,可妇女单独撞见,还是在没有人的家里头,也不怪把刘翠翠吓成这样。

    “二嫂不在,俺正好碰上他,怎么上二嫂家去了?你这是干啥去?”刘翠翠问。

    刘秀梅端着盘笑道:“我给长琴送点去,给小升拿一个吧。”

    刘翠翠摆摆手,“不了不了,家有,俺先走了啊,小升还在三嫂家,俺去抱他。”

    “哎,好嘞。”

    刘翠翠走后,刘秀梅站在那留了一会儿,才迈起步子去公婆家,她一看见刘翠翠,就想起那夜,撞见沈绪文的事。

    她问过沈绪亭,有没有私下里问五哥,沈绪亭把第二天质问五哥的事,一字不差的告诉了刘秀梅,刘秀梅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刘文静!

    平静的北庄,经过皑皑白雪的闲散冬季,因为春种,变得忙碌起来。

    各家男人女人,只要能干活的,大多都带上孩子,去地里头给大队干活赚工分,种上的粮食等到秋收,就不用饿肚子了。

    每年这时,家中存粮见底,村民们干起活来也是分外起劲,就算肚子吃不饱,也拼了命的干。

    大队里头有留的花生种,为防干活的村民偷吃,在搬出大队院时,就已经拌好了农药,尽管如此,还是有饿的忍不住的村民,在衣服上偷偷擦干净,趁着没人看见,把皮扒了扔嘴里。

    从开春开始。

    刨地、提水,春种,全村民合力,忙活了大半个月才算种上,看着山坡上一片片绿油油的种苗,一颗颗都是村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说不出的心酸。

    还有一部分土地,种有小麦,再过上个把月麦子就要收割,如今家家户户粮食见底,眼看就要饿肚子爬山找野菜,就等麦子收割好分得麦粮。

    时间有时,也如白驹过隙。一转眼,金黄的麦子成熟了。

    天儿暖了,只穿着一件薄衣便可。

    孩子们跟随大人下地,嬉闹着满山坡跑,拿着绳学着大人的样子,把一对对麦苗捆起来。

    刚成熟的麦子特别好吃,长琴蹲在一捆麦子旁,小心翼翼的揪麦粒,后来,大队书记陈德富走来,教她在手心里搓麦子,搓一会儿,麦粒就下来了。

    手心里捧着一堆麦粒,再一口吃下去。

    这孩子命苦,陈德富也是可怜她,就算她蹲在麦子地里吃个饱,陈德富也假装没看见。

    已近夏季。

    午头的天分外热,长琴和几个伙伴蹲在麦堆后面凉快,五捆麦子摞在一起,背着阳光的那一面正适合躲避烈阳。

    镰刀割麦的声音,和村民聊话声在耳边源源不断,长琴在心里盘算着,收完后推去草场晒麦,操场容不下这么多的麦子,为了尽快晒好,就需要放到村里那条路道上晒。

    晒完在打,然后是扬麦,借着风一阵阵吹来,用簸箕扬到半空,打好的麦子麦壳分离。

    到了那一阶段,村民就快喝上麦子粥了。

    正想着,不远处忽然一阵慌乱声,立即引起几个孩子们的注意,长琴顺着声往人堆里一看,许多人都已停下割麦,你一言我一语地围在一起,就连远处地头的村民,也纷纷扔了镰刀朝人堆处跑。

    那急切的呼救声,长琴再不懂事,也听出是出事了!

    便也跟着往人堆跑,那里有爷爷和奶奶,此时,杂乱的声音乱哄哄一团,长琴已分不清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只知道,有些害怕。

    跑到人堆处却挤不进去,这时,人群分出一条道,陈德富背着一个人,从长琴眼前,大步冲了出去。

    从背影中,长琴认出了,那是爷爷……

    午头的阳光太烈,加上年事已大,最近又吃不饱饭,导致沈现平在割麦时,体力不支昏厥。

    村民去喊了会医术的老傅头,奔去沈现平家中,长琴跟着跑到家里时,爷爷正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奶奶在一旁抹泪。

    老傅头紧跟着到了,跟来的村民被陈德富遣散继续回去割麦,自己留在了沈现平家。

    “傅叔快瞧瞧,在地里晕过去了!”老傅头一进门,陈德富便迎了上去,几个叔叔听到消息,也相继从地里赶了回来。

    “爹,爹……咋会晕了呢?”几个叔叔焦急的问。

    ☆、上门

    “先别急,让傅叔看看,别担心叔没事。”陈德富安慰道,他也急,真要是在麦地里干活出人命,他这个村书记也要被问责,说不定,就要撤下来了。

    前些年,被村民投票选举,当了村书记,这一路走来也不容易,兢兢业业,他可不想在眼下翻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