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看仇人似的死死瞪着水里的衣服,良久,还是老老实实蹲下继续捶打。

    再闹脾气的话,莺歌会让自己没衣服换吗?

    这个该死的莺歌,居然从来没让人给她洗衣服,从京城来换下的衣物就在箱笼里摆着,一件都没清洗!

    今儿一大早她起来换衣裳时发现去找莺歌理论,他居然就丢给自己一根木棒槌,让自己洗衣服!

    水那么冷!她的手那么娇嫩!他居然让她洗衣服!

    第四百二十七章 由不得她

    她哪会干这种粗活!以前就算身在青楼,那不也有丫鬟好好的伺候着吗?

    可莺歌说:“不洗就让它们脏着,等哪天臭了就扔。”

    她带着的好看衣服就那么几件,丢了,难道和边关这些脏兮兮的百姓一样裹在动物的皮毛里吗?

    好好的人,偏要把自己裹得跟野兽似的。

    正这么不屑的想着,一旁有位大娘伸手拽住了她发呆期间险些被水流冲走的衣服。

    “谢谢”两个字徘徊在嘴边,老半天吐不出来,月落憋红了脸。

    那大娘倒是笑呵呵的:“这位小姐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这双手没干过活吧?”

    月落在心里老大不高兴的想:什么好人家啊,本小姐的来处说出来怕会吓死你!

    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和权贵家的少爷小姐们偶遇过,最开始他们不晓得自己身份,连翻夸赞她的美貌才情,可一听说是姑苏阁的,女子们立刻就变了脸色离她远远地——

    那鄙视的眼神,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碰一下就要染上脏兮兮的病。

    男子的眼神则顷刻间由欣赏变了味,尊重没了,爱慕没了,有的只是不屑又低俗的打量。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人的目光,那是要将她仅剩的那点尊严全数扒光的恶意!

    成为官妓是她选的吗?

    这命这身份,不都由不得她吗?

    她有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姑苏阁了,臂上烙了奴印,身份记录在册,逃不了也无处可逃,她能怎么办?

    她已经很努力想让自己活成个人样,奈何这世道不允,是她的错吗?

    呸!她没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天!是命!

    所以后来她索性活的越发骄傲张扬,誓要气死那些假模假样的世人!

    闺阁小姐们不是瞧不起她身份难堪吗?

    那她就在其他方面将她们全都比下去!

    琴棋书画她样样精通,哪怕是策论八股,她也谈的,就问谁家小姐比得上她?

    那些个公子少爷的不是觉得她待价而沽吗?

    那她就成为头牌,成为他们得不到的“月落姑娘”!

    她就是妓子,那又如何?

    还不是能令女子嫉妒,男子痴狂?

    她偏要活的高高兴兴,肆意妄为!

    旁人越讨厌她,她就越高兴!

    可瞥了眼这位满脸善意的大娘,月落到底还是拿不出从前那跋扈样,只是意思意思小声哼了哼:“那当然,我这双手可是用来弹琴煮茶的!”

    大娘的女儿也在一旁洗衣服,听见这话条件反射看了一眼月落白嫩的小手。

    虽然被河水冻的有些红,但看得出这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柔荑。

    她低头看看自己跟萝卜似的手指,又看一眼月落,而后呆呆地说:“姑娘,你的手真好看,长得也像仙女一样!”

    京城里文绉绉的奉承听多了,乍一听这么直白的赞美,月落好一会儿没回过来神,关键这姑娘还说的特真诚。

    被夸奖的月落竟然有点不好意思,她本想礼节性的也夸夸这姑娘,可看对方的样子,努力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儿。

    要不然,夸句有气质?

    第四百二十八章 和从前不一样

    大娘的女儿叫苏娜,因为久居边关,脸上被寒风吹出两块干巴巴的红,皮肤粗糙,干裂脱皮还长斑,那双手更是因为做多了粗活,不但满是茧子,还又肿又黑。

    注意到月落的视线,苏娜连忙把手埋进水里,假装搓衣服。

    月落看着她那动作都觉得透心凉:“你不冷吗?”

    大娘笑呵呵把她的衣服顺手搓洗了两下:“怎么不冷,我们也不是傻的,哪儿能感觉不到寒冷呢。”

    “但是啊,苦吃多了,就习惯了。”

    “边关的柴不好捡,家里那些干木头都是用来做饭的,谁舍得烧热水洗衣裳?”

    “而且今天是个晴天,这河水没结冰,已经不算太冷了。”

    月落瞪大眼:意思以后还会更冷?

    那她怎么受得了?

    莺歌怎么不直接杀了她得了?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绝望,好心的大娘直接说:“大娘看你也不是干活的料,你这衣服料子薄,照你刚才那样,多捶几下兴许直接就捶破了。”

    “这衣料那么好看,坏了怪可惜的,大娘今天要洗的东西不多,索性帮你一块洗了吧。”

    月落惊喜地笑了起来:“真的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松口气坐在了大石头上晒太阳,可算是解放了!

    因为闲着也是闲着,她就稍微观察了一下大娘母女。

    她发现大娘所谓“要洗的东西不多”可能是哄她的,因为母女两人洗了好久好久,也还没忙完。

    苏娜是个好姑娘,解决完自己那份之后,又从母亲手中分了几件小心翼翼搓洗。

    看见她瞧着衣服上绣花时那艳羡的眼神,月落觉得按照自己从前的脾性,定会冷嘲热讽几句“土包子”,但今天她说不出口。

    真说出来她觉得会想抽自己几巴掌。

    京城来边关的一路上,她见到了太多在姑苏阁看不到的景象。

    以前她不知道世上有人过的那么苦,吃不饱穿不暖就算了,就连多活一天都要感恩上苍。

    他们吃又干又难吃的馍,喝的水也带着股涩味。

    怀念阁里上好清茶和精致点心的月落内心经受了巨大的冲击。

    她想吐的,可是看到身份比她还尊贵的莺歌大掌柜面不改色将那些全都吃完,还笑眯眯对给他们食物的人道谢,她有些怀疑自己味觉出了毛病。

    所以她试探着又尝了口,那瞬间她泪花都快呛出来,可莺歌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在说:啧,这点苦都吃不得,真没用。

    她又憋了股气,硬是把嘴里堪称猪食的东西都给咽了下去。

    但这也就到极限了,道谢和夸赞美味的谎言她是绝对说不出口。

    就在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勇士的时候,她又经历了更多。

    莺歌要是只带她看风景也就罢了,偏偏总会突发奇想让她去尝试各种新鲜事物。

    她这个从前只要弹琴唱歌的歌姬,在路上垒过瓦,伐过木,种过地,也……杀过人。

    在这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可能有毛病,比方说垒瓦片的时候,她随便放放交差不就完了吗?可她偏偏看见块摆歪了的都难受,非得拆了重来!

    结果人家干活的都忙完了,她还在那量线。

    伐木就伐木,砍不就完了?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别人切的木头比她的平滑整齐心里不得劲呢?

    好嘛,一堆木头她又折腾到精疲力尽!

    种地这事儿就更闹心,她都天天浇水除草了,为什么种子就是特喵的不发芽!瞧不起她吗?啊?

    她隐约觉得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但除了过的没以前舒坦,吃穿用度没以前精贵,她暂时还想不出旁的变化来。

    第四百二十九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大娘和苏娜已经帮她把衣服洗干净放进了篮子里。

    月落嘴巴动了动,还是没能说出在舌尖徘徊许久的那句“谢谢”,她火大的想踢一脚竹篮,却又怕弄脏了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衣服。

    她觉得好憋屈!所以回到住处见着莺歌时就没个好脸色。

    莺歌诧异的看了眼她手中竹篮:“洗干净了?你洗的?”

    月落虽然骄纵,却不屑于占了别人的功劳,她嚣张道:“别人帮我洗的!”

    莺歌皱眉,月落便想起路上他捏着自己的手腕将剑送入蛮人胸膛时那狠辣,她连忙后退一步:“不是我逼她们的!是她们自愿的!”

    莺歌提着篮子往屋后面走:“走吧,先晾起来。”

    然后仿佛不经意般问:“你道谢了吗?”

    月落神色尴尬:“道,道什么谢?又不是我让她们帮忙的!”

    “是她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