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大了眼睛,食指犀利地指向他:“别动!”

    朱宁显然是被我吓到了,不自觉退后了一步,身子往后倾,也瞪大了双眼,似乎在问我想干什么。

    “朱宁,我......”我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气息还不稳定。

    “莫希,你......”朱宁趁我想换口气的时候想说什么。

    “别说!你听我说!”我气还没有换好就急忙制止了他。

    朱宁被我这一嗓子喊的一怔,眼睛睁得更大了,答应道:“哦。”

    该说什么来着?

    我看到顾安东和陈熠在后面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一拍脑门:“朱宁!我一直没有说!”

    “嗯?”他淡定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和这头顶的阳光一样热烈。

    “遇见你真的太好了!在我乱糟糟的高中生活里,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谢谢你!”

    我一口气说出来,忍了好久似的,不想再忍了似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我就是不知道我们俩谁的喜欢更多一点,但这不重要,我只想告诉你,我想让你去上北大!我喜欢你去上北大!”

    “莫希,我......”

    “别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考不上北大的,但是我也会尽力!能到哪一步到哪一步,努力总比不努力好,尝试总比不尝试好。”话末了,我又扁着嘴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像你这样......”

    第80章 毕业

    有人说, 离别很浪漫,人在不断的离别中是流动的。

    我不明白。我只难过。

    6月9日, 初夏微醺的夜晚, 我又骑着自己的小自行车在星光熠熠的夜空下骑过这条大路, 没有人知道每一天这个时候的我在想什么,我就这样骑过来了, 自行车车座在我扭头的时候偶尔发出细微“吱扭吱扭”的声音, 提醒我这是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夜晚,是和三年前一样的一天的结束。

    “莫希——”

    还有和以前一样的呼唤声。

    没等他开口啰嗦,我就说:“我知道。”

    但我感觉到自己嘴角稍微勾起来了, 随后闭上眼睛, 依然大胆地松开把手。

    “小心点儿!”

    五秒之后:“朱宁,你看, 我会撒把骑了。”

    他轻轻笑着哼了一下。

    “北大数学系的课会很难吧。”车就要倒了,我及时扶住了把手。

    “对你来说大概是很难。”朱宁认认真真地说。

    “瞧不起人啊,虽然我只是北京一个普通学校,但你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儿!”

    6月9日的白天,是那样一个大晴天, 天气好的我不敢大声讲话。

    操场上整整齐齐地站着高三年级的同学,他们激动地左拥右抱, 交头接耳,我站在前面装模作样地背过手回头看这一切,觉得这三年像梦一场。

    “莫希。”

    他走过来,两鬓上方的短发柔柔地飘荡着。

    我害羞地低下头抿嘴笑了。

    三年前的我尚且还不知道, 我竟然可以拥有这样一种表情,这样一种会被那时的自己笑掉大牙的表情。

    但现在我欣然接受这一切,包括对面走过来的那个人。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那部电影没有看完吗?”他却一本正经,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似的,好像我们还是以前那样好的像哥们似的。

    哼!

    “记得啊,《挪威的森林》啊。”我也把自己的浮想联翩收敛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看谁先说破这僵局。

    “那你晚自习,对,没有晚自习了,毕业典礼结束我们接着看吧。”一本正经。

    “去哪接着看?我们连教室都没有了。”微笑,并且一本正经。

    “陈熠说他们要去网吧通宵,你去吗?”认真,微笑,并且一本正经。

    “不去,我不喜欢网吧的味道。”肯定,认真,微笑,并且一本正经。

    “那我们可以去网吧旁边的酒店,那里也有电脑。”纯洁,肯定,微笑,并且一本正经。

    “好。”抬下巴,挑眉,谁怕谁,纯洁,微笑,并且一本正经。

    朱宁走掉了。

    毕业典礼开始,顾安东走到主席台作为学生代表致辞。朗朗声线飘荡在天空中,蓝天下的白云像棉花糖,风一吹,你碰我,我碰你,合并又分散,分散又合并。

    旁边班已经有女生牵着手在偷偷抹眼泪,我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看李芷柔,她也感应到了似的看向我,我们笑了笑,好像什么都不用再说。

    “阿牛,可儿,再见啦。”我在心里小声告别。

    你不知道,告别也是很美的。

    我站在操场的方寸之间,对和阿牛一起捧着薯片笑话绊倒路人的那个人,对上课铃响前一分钟背着书包飞奔扎进教学楼的那个人,对看着英语试卷假惺惺发誓要争口气的那个人,对假装不喜欢他的那个人,对这些很多个人挥挥手。

    我对她们挥挥手,小声说,“再见啦。”

    “《挪威的森林》......”朱宁边在酒店电脑的键盘上打出这几个字,边念念叨叨。

    “这是根据书改编的啊。”他又说。

    我随便应了一句:“对,村上春树写的。”

    “葱上种树?”

    “出去!”

    朱宁就在这时点击了播放。

    橘黄的灯光下,我们俩在电脑前正襟危坐,像刚入学的小学生。

    几小时的电影,朱宁的手机在桌上一直振个不停,每次拿起来看都是陈熠。

    朱宁挂了三次,三次后陈熠发来短信,“哥们,你能来网吧一趟吗?借我肩膀靠一靠,借我耳朵诉诉苦。”

    “滚。”朱宁回复。

    “为什么这个电影的颓废这么清冽呢?”房间的安静被陈熠打破,我随口说道。

    朱宁看着我,问道:“你比较喜欢电影里的谁?”

    “绿子。”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就在这时,电影里绿子打电话给喜欢的男孩子:“你能陪我看那种下流的电影吗?”

    “好。”

    “越下流越好。”

    “好。”

    “你也会陪我看下流电影,对吧?”我看到这里扭头看向身边的他,朱宁身披橘色灯光,眼神温柔,醉醺醺似的笑了笑,双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

    他的吻覆盖上来。

    *

    十年后

    *

    一阵暖风飘飘然吹过,肩后的头发被吹到胸前,午后的阳光照射在站牌四周的铝箔后又反射到我手机上,手机的一角仔细看有彩虹一样的斑斓,大路中间狭窄的绿化带升起了鲜嫩的绿色,阳光下的浮尘在起舞。

    我深吸一口气。是了,家里的小城就是这样子的,和十年前一样,和春天的气质一样,温和,圆润,新鲜。我伸出手臂在背后的背包里使劲搜索着什么,企图听到一点稀里哗啦的塑料袋声,终于,缓缓抽出手,两只手指夹出一个小面包。

    咬下第一口后抬头的时候我突然发觉,右边的女士在对着小镜子认真地补妆,左边的女士甜甜地冲着一辆正在靠边的轿车笑,相比之下我也太“务实”了些,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我的脑门上一定印着三个大字——“不起眼”。

    可是,没关系,故乡会包容我的。

    我终于局促地钻进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赶时间似的看着后视镜里的我问了两遍去哪儿。我交代了地点,司机师傅听到地点后猛踩油门。

    我们就这样穿梭在春天的小城里,树也温柔,大路也温柔,天空温柔,空气也温柔,很久没有这样舒适了,风从车窗拂过来,心也变得温柔。拜刚才那辆公交车所赐,我得以把这座城市东西看了个遍儿。开盘的小区楼从顶楼落下两条搭到地面的条幅,左边“直降xxx”,右边“只要xxx”,简单粗暴,抓人眼球并企图抓人钱包,老广场上现在已经拔地而起几栋玻璃大楼,一家路边的商场大门口残存着新春优惠的大广告牌。

    “叔,走春江路,绕一点也没关系。”我突然想起什么地叮嘱道。

    师傅听到后一脚油门踩出十里地。

    近了,近了,就要到了。

    我安静下来,窗外也安静下来,这时车载收音机里适时又不适时地飘出《花海》,狭小的车厢像是时光机。

    “姑娘你高中在哪里上的啊?”

    “就在这里。”我把头转向车窗外,目不转睛地审视这所学校。

    说审视未免有些严重,但我的目光却是严肃又谨慎,一如这座建筑散发出的氛围,重新装修过的它整体色调变成灰蓝色,砖瓦整齐又僵硬地排列在一起,虽然早就听闻新修缮过的学校大门看起来像墓地,我还是惊诧了一下——这届校领导什么审美啊!